听说艾利德的居民都是出海见过世面的,挣了钱航海回家盖的房子却是清淡而从容,彼此感染了这股闲适一点都不显摆。


站在艾利德(也译阿里尔德)的海堤往北看,海水的颜色不深。背转看南方,看过背靠着山坡的在日光底下发亮的民居建筑,转回看北,海水的颜色就深了。民居建筑粉绿、浅蓝、奶油黄颜色的房子有如水彩画一般的淡浅,悦然说,整个房舍望过去,恰如其分的就是英文的pastel,朴素的美,一致的低调的审美。整个艾利德海港的房舍群落看起就像一种水彩画派,80年来从不曾改变。80年吧,恰巧是悦然从小看画的时光旅行。


那一年他爸爸申请到瑞典南方高鼻子小镇的中学来教书,爸


爸的画家朋友一个接着一个来到南方,来到离高鼻子30公里的艾利德居住,比如马丁欧白先生他们一家人夏天住在这儿,他的儿子道格是悦然少年时期最要好的朋友,他们常常在海堤边上的沙堆头玩挖金子的游戏。


我到艾利德只是想看看马丁欧白、拉世劳森住过的房子。马


丁欧白卖了一张画,夏天就能住在一栋奶油黄的房子,右半栋面对着大海,而拉世劳森比欧白年轻,属于下一个时代不世出的画家,斯京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我可以告诉你连诗人特朗斯特罗默、埃斯普马克也藏有拉世劳森的画,可要不是悦然跟宁祖向身边的朋友介绍了这个住在艾利德的画家,谁也没听说过劳森。


面对海港的长堤看着船从远方回来,那是劳森最喜爱描绘的风景,画家是不是眯着眼看着远处洒落一道金光,船的形体跟海港、堤岸连成一个奇特的形状。劳森跟欧白是不同的画家,却有一个共通之处,他们喜爱颜色的表现高于描绘物体的形态。


听说艾利德的居民都是出海见过世面的,挣了钱航海回家盖的房子却是清淡而从容,彼此感染了这股闲适一点都不显摆。不认路的人跟着认路的人走着,面海的民居建筑倚着山坡,有些人家的院落还深,山居小径里连狗儿也静静,无人在院落吃食,堤岸的海鸥不飞来喧闹。悦然领路忽然推门进一绿径小院落,内有丹麦式的草房三两栋,草房石墙刷白分外显眼,如此走进私人宅院我不得不喊他了。可他熟门熟路推进内院一所白房子的木门,竟是一个小教堂,教堂的壁画清淡爽朗,美得惊人。


教堂壁画显现了所有关于“艾利德”的传说。这儿是古代丹麦的属地,艾利德出生在海港北边的富有家庭。母亲英格是贵族妇女,有三个孩子,老大女儿叫吉儿,老二、老三儿子荼尔、艾利德。三个孩子的爹死了,英格再嫁。继父大卫瞒骗英格把两个儿子送出海,令船长给孩子喂酒昏睡,放火烧船,船长眼见船漂远了才敢离去。荼尔跟艾利德在周身火焰的船上惊醒过来,这时艾利德在胸前划了十字,跟哥哥一起跳进大海。荼尔的尸体漂到后来以他名字做地名的荼尔科夫(Torekov)。艾利德的尸体漂流到一块大石头,这时飞来一名天使,朝他吹了一口气,艾利德遂漂流到现在以他为名的海港外头,继父在岸边发现艾利德的尸体,摘下他的金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重又将他扔往大海。


大卫回家去了,英格看见他手上的金戒指,心怀忧惧,命侍女急急到海边寻娇儿,此时艾利德的尸身现形于海滩,沉重得无法抱起,终于抱抬起来,尸身底下涌出汨汨不绝的泉水。那天星期四,人们知道男孩成为圣灵,传说喝了艾利德的泉水可以治病。孩子的母亲悲伤不已,誓言为儿建造一座石头教堂,回报天主的恩典,故事的后半段使我想起柏格曼电影《处女之泉》的部分剧情。


圣艾利德的故事以丹麦民歌的记载流传于世,纪念他的石头教堂13世纪盖在临近海边之处,数度损毁,艾利德的居民上世纪20年代又在山坡上重建教堂,形式简单,四面壁画记载民歌的语汇。壁画又以“骑着骏马的死神”与“圣克里斯多夫”两个大肖像最为显著,描绘精细。


一边死神端着沙漏、持着镰刀骑马而来,骏马秀逸,死神飒飒,时光如海水浪淘流逝,另一边站立守护小男孩渡海旅行的神祗“圣克里斯多夫”,手持树杖肩上扛小孩,英姿焕发,衣袍飘飘。每当教堂沉重的木门一开,飘来清风凉凉,这是一个童话的教堂,悦然在他10岁的夏日头一次见到教堂的壁画,今夏再来已是90之龄,教堂保持得跟80年前一样完好。两年前90岁的道格欧白曾约我们一叙,道格长相极俊美,他的父亲为他作画的17岁肖像是美术史上的一张名画。


当我看过艾利德教堂壁画以后,我相信圣艾利德男孩一直确实护佑着当地的居民,道格欧白保持一生高贵俊美的面容,直到前年辞世他还非常美。


(作者为台湾作家,现居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