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奋力搏斗通过的街道还要再走一次,前阵子才遭受的人际挫折重新又发生,所谓的缺点怎么改也改不掉,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也不代表就不再受郁闷的困扰。
生活在19世纪、20世纪交替的葡萄牙诗人佩索亚使用过同样的技巧。走在城市急遽资本化的欧洲街道,天天往返办公室、住家之间,他让他的心灵飞出里斯本楼房所筑成的城墙,假装自己正在遥远的土地上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试着,学习他,将搭渡轮当作一趟小旅行。黄昏由湾仔出发,横渡越来越窄的维多利亚港,抵达尖沙咀。此时,春意湿润,水面泛雾,氤氲笼罩,城市几乎整座不见了,白蒙蒙一片,唯见船下的波浪,随着渡轮前进而起伏,小朵小朵绽放浪花。船行到港中央,车水马龙皆消失,四周瞬间寂静,动感丰富的城市变成一张平面静态的风景明信片。有那么三秒钟,只闻潺湲水声,船身微微晃动,提醒了时间仍在滴答滴答走动。
但我已经去到了远方另一处港湾。那里的海水,清晨拂晓、雾气弥漫时,是冰冷的,等太阳升上来之后,经过镇日曝晒,到了夕霞时已温暖宜人,适合下水游泳,镇上的老小男女通通来到岸边,眺望即将沉没的日轮,人们三三两两泡在海里,载浮载沉,洗去一天的疲劳。也有勇者独自往海平面的尽头,直线游去,仿佛要捕捉最后一道绿光。
我也试着,在歌剧首演之夜,将那群衣香鬓影的贵客观众当作一支尚未为世人所知的部落。在大陆的南端,他们聚居在一块中央隆起的岛屿,发展出自己的风俗习惯,拥有自己的语言符号,依赖未说而明的默契在运行,他们头次见面便互问地址,以对方的门牌号码来定位对方在社会的位置,他们请来其他部落的女人住在家里,把自己的孩子丢给这个女人,使得孩子成长之后不记得母亲的乳味,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天天抱着他的女人身上的体味。他们不读红楼梦,以为红楼梦是一出英语歌剧,讲的是类似费加洛婚礼的故事,只不过是悲剧与喜剧的差异。他们夸耀自己对其他部落的知识及生活经验,然而,却永远离不开这块小岛,无论去到天涯海角,他们不断、不断回来,饮着茶,数着钱,盘算着权力与名气。而我的角色,只是暂时活在他们身边的田野工作者,我的任务便是观察他们,不加评论地客观记录他们的聚落形态。
但这些脑力小游戏,并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存在。睁大眼睛看清周围的环境,而不是送出目光却什么也视而不见。我明白了现实,才懂得如何翻转;将生活翻面,晒晒太阳,尤其当生活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吸饱了水气,沈甸甸压在人身上,不但不暖,湿气反倒冷进骨子里。
我从来不觉得生活是荒谬的,而是因消磨而生出的沉重。一天又一天地来过,仿如前一天并没有活过。曾奋力搏斗通过的街道还要再走一次,前阵子才遭受的人际挫折重新又发生,所谓的缺点怎么改也改不掉,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也不代表就不再受郁闷的困扰。每一天太阳升起,既是新的开始,也是过去的消除。刚刚过去的日子宛如遭海浪洗过,痕迹不再。越活,越觉得自己像一块遭太阳日日反复照射而颜色变淡的破布,还是遭海浪不断冲洗而逐渐失去长相的光滑石块。什么都没发生。
想象这座城市并不是这座城市,想象这片海其实是自己尚未有机会见识的海,想象自己与眼前的人群正在产生新鲜的碰撞,并不是假装自己正在旅行,而是假装世界并没有终点,假装自己的想象力创造了周围的一切,好像我用一只手就改变了我的处境,我的梦其实一直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生活全看我们是如何把它造就。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而是我们自己。”佩索亚写道。从来,不是我们相信什么,而是我们愿意相信什么。当我们愿意的那一刻,什么都可能发生。
(作者为台湾作家,现居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