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
台湾诗人罗门于农历年前逝世。瘂弦说,罗门有一分诗人最后的悲壮;他对艺术的追求已到白热化,不断的燃烧。他是有诗格和人格的一个人,活到最后都没有忘记他诗人的身份。
从周梦蝶的手中接过罗门的地址,便冒昧的写了一封信求他为我所藏俞平伯先生的诗卷题跋。不久,收到罗门一封信说:“接获来信,至感欣慰。您信中提到俞平伯诗卷……因挂号寄您之书法,退回,我只在电话中向梦蝶兄查问您的地址。”信为什么被退回?原来罗门把台北市,不知怎的,竟写成了嘉义市。这次罗门没有寄来文跋,却写了他一生常引以自豪的诗句“天地线是宇宙最后的一根弦”送我,那年是2005年的8月。
“灯屋”常客
往后的十多年中,我便成了泰顺街8号4楼的“灯屋”的常客。有时是罗门要我过去,有时是我主动探望灯屋两老;有时一待两三小时,有时二三十分钟,不一而足。
但每次一进门,罗门便开始力竭声嘶的说起他伟大的诗国理论、宗教理论,同时他在讲话时是不容人家置喙的,有一次,罗门依旧滔滔不绝的对我说:“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流血,在救人类。但我告诉你,你们都不知道,我现在公开的证明,我是人间天堂、天国的代言人,是上帝的化身……”蓉子一时插话说:“倒杯水给国威吃嘛。”他就忽然盛怒回说:“你不要讲话,喝水重要?我还没喝水,我还在讲话。”然这次蓉子不同于往日,倒跟罗门一来一回的说:“我就讲一句话,你就讲一大堆,你在骂人干吗。”“不,我在教育你。”“你做基督徒就要谦虚,而不是自大狂,以为自己了不起。圣经是几千年前的东西,你讲你的文学艺术可以,你不可随便讲宗教,宗教你不懂。”“你不懂啦,你不要再讲。你猪来的,你做猪吧!你不懂就不懂,你懂个屁。Shut up!闭嘴、低能,不要说话。”直到主导权重回到罗门身上,他又会再次的沉湎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而罗门生病时骂人用词都很粗鄙,“狗屁啦、猪啊、你这个笨蛋、他妈的……”一点都不给人留情面。
有一次罗门要我陪他到新生南路的怀恩堂做礼拜,约是20来人的聚会,全部都是七老八十的长者。这次罗门也如既往的一定要上台,发表他的伟论,还叫我拿着他所写的海报给列坐看,我一稍慢,他便对我大声斥骂:“你是猪啊!”等等不雅之语。后来送他回家,出租车司机停在不是他指定的点上,他便破口大骂,在窄路下车,他动作慢,开车门挡着路人,我向人家道歉,他反骂人家不懂敬老,当然包括我也受池鱼之殃。还有一次陪他去买冷气,店员与我自然成了“多余、闭嘴”的对象,因他固执已见,最终是无功而返。
从没骂过“梦蝶”
当众被罗门责骂,确实觉得丢脸,但我打从心里从没有对他有丝毫怨恨,因我知道他病得不轻,更无子女照应。这些年来,不管是新朋老友,都被他豪不留情的骂遍了,得罪精光了。我同情他,更同情蓉子,故每每在离开前都会告诉蓉子,如有什么用得着我的,随时打电话给我。
我心里常想着,最好罗门先死,这不是我心怀怨恨要诅咒他,而是我想着这样大家都会给蓉子的面子,送罗门最后一程,若反过来,恐怕罗门这一生会走得更苍凉。
不过那么多年,似乎只有一个人是我从没听罗门骂过的,那人就是他嘴里所说的“梦蝶”,说到周公,他语气总会变得温和许多。
记得2009年台湾有几所大学,联合在台湾大学为周公办了一场“观照与低回:周梦蝶手稿、创作、宗教与艺术国际学术研讨会暨手稿展”,罗门当时也去了,还送了一张他自己很自豪的诗句“完美是最豪华的寂寞”给周公,同时他还特别用力的握了周公的手,因他知道周公习惯用力和人握手,可是这次被他用力一握,周公疼痛难支,叫了一声,原来周公的右手于数月前曾跌伤过,但罗门这不知情的举动,把现场的人都吓坏了。
然我心里明白罗门是无心的,只是他不知道岁月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有伤痕,或有形或无形,或新或旧,或痊愈或无捣药可治,就如他没有一刻离开过诗人位份的狂病。
“以为他还在那儿”
去年得知蓉子终于忍受不了罗门的狂躁,靠好友的帮忙,偷偷的离家住进安养院。于是罗门疯了似的找蓉子,最后报了警,大闹安养院而伤人,最终进了精神病院,被强制治疗。后来他们又双双搬进淡水。当时我曾四下打听他们的地址,只是苦无回应。有一天逸华知道了,为我打听到他们俩住进了淡水的基督教道生安养院。
我驱车到达时,已是傍晚,看到罗门推着蓉子的轮椅缓缓缓缓的推回他们的110房间。许久不见的罗门,和之前的他相比,实在是判若俩人,语气、动作、脸上表情,画是一片秋日晴空,明静祥和。特别是蓉子在签《七月的南方》和《维纳丽沙组曲》给我时,罗门坐在他自己的床边上,静静静静的看着蓉子一笔一笔写,我心中莫明的感动,我禁不住对罗门赞美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您如此平静,感谢上帝的恩典。”
罗门告诉我他喜欢吃东坡肉,我就买了一些再专程送到淡水给他加菜。中秋过后,我自香港回台湾时,又买了香港荣华饼家的“伍仁月饼”和“双黄白莲蓉”送给他们,因为罗门和蓉子曾说过十多年没有吃过了,想念这广式月饼的味道。
但没想到的,我再一次傍晚去探望他们时,罗门才在清晨过世。
看护说:“蓉子奶奶今天下午不小心跌倒,现去了医院检查。爷爷在今天凌晨12点多还和我们要了一杯水,当我们发现爷爷没有气息时,他的脖子是卡在床沿的护栏上,脸是向着蓉子奶奶卧床的方向,可能是爷爷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奋力爬起来要看奶奶最后一眼才死的。”
我候了一会,蓉子回来了,她见到我第一句话:“你知道罗门不在了?”“我早上看到他,我就跟他讲:‘你这样睡会很不舒服的,快起来。他却没理我,结果……’”此时的蓉子,看来还算平静,或许她早有最坏的打算。只是她说有时候离开回房间时,会不自意的往罗门的床上看,以为他还在那儿!
诗人最后的悲壮
当晚我和瘂弦通电话,原来他已知道罗门过世的消息。瘂弦说:“他是疯死的。罗门有一分诗人最后的悲壮,不是悲惨是悲壮。因为他壮心要写好东西。他也常常骂我,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他,我们在街头站着,我看到有一张长椅子,我说我们坐着,我跟他说,你常骂我,其实我到处都赞美你。”“国威你知不知道在菲律宾有一个美军阵亡将士的一个大的墓园吗?那里都是十字架,一亩一亩的十字架,叫麦坚利堡,大家去了都有写诗。”“我说罗门你写得最好,我在学校讲这首诗的时候,都讲你这个版本,都不讲其他人的,诗人有这样的一首诗就够了,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这首诗。其他方面,少年时代我们都在一起打打闹闹,小吵小闹我们倒无所谓,你以后不要再骂我,他听了也很高兴。所以他最后确实是疯了。他对诗人的自我要求,还是充分显示在疯掉以后的罗门,很像古人,古人很多是疯了的。罗门有他的悲壮,不是悲惨是悲壮。他对艺术的追求已到白热化,不断的燃烧,我对他很崇敬。他是有诗格和人格的一个人,可是因为身体不行,但是他活到最后都没有忘记他诗人的身份。他跟梵高差不多味道,一辈子追求,最后还是疯了。”
罗门在过世前的半年,还曾录了蓉子一首小诗给我,如今看来,这月再难圆了。
月圆月缺
难以永定
心中岂不也有这样
一个月亮
录蓉子小诗一首
罗门Lomen2016/9/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