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海德公园之际,大片草原盎然绿意特别显眼。阳光下的蛇形湖泊闪闪发亮,阔水带中央添加了个静止的物体。
物体鲜红带紫,是艺术家Christo的新地景装置,从空中俯瞰宛似一幢伦敦排屋的老房子,偷溜出来却不慎掉进了湖水中。
来自伊斯坦布尔的班机从东南方北上,飞向在伦敦西北方的希思罗机场。虽未至仲夏,英伦天气连续几天已阳光普照。机窗外城市建筑与道路的交织,泰晤士河弯转穿梭的纹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飞越海德公园之际,大片草原盎然绿意特别显眼。阳光下的蛇形湖泊(Serpentine)闪闪发亮,阔水带中央添加了个静止的物体。物体鲜红带紫,是艺术家Christo 的新地景装置,从空中俯瞰宛似一幢伦敦排屋的老房子,偷溜出来却不慎掉进了湖水中。
在半空中先声夺人的艺术创作不是房子,也不能住人。稳稳浮在水面的巨大形体由7506个大油桶堆叠而成,底下有钢框水泥台座,近万个油桶堆积的载量约650吨。不是房子的它,却有个古埃及墓陵的名字:马士塔巴(Mastaba),即平顶的金字塔。20米高,上下两边平行的梯形体,人若站在地上仰望,高度与大小几乎就是埃及人头狮身像(Sphinx)了。一动也不动的马士塔巴,叠放而成的一刻即与周遭相融相合,成为了海德园景的一部分。
一而再再而三于欧美城市布置地景艺术装置的Christo(1935年生)来自保加利亚,多年来他和伴侣Jeanne-Claude(原籍法国,1935年-2009年)无论想法多庞大时间多短促,从不气馁,都能完成心中的艺术理念。就这次伦敦的小小装置案(其他的都比这浩大复杂)而言,他们和团队必须有建盖一栋大厦的本事和毅力:落笔构思,现场勘查,当地政府的来回沟通,送图审图,筹备资金,采购材料,组织施工人员,现场指令,危机控管……然而这一切,为的是美丽昙花一现的短暂装置:6月19日开展的伦敦油桶马士塔巴,将于9月9日结束,为期不过12周而已。
反传统艺术创作素材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感受他们艺术装置的震撼力。以前的作品则早已在报章或杂志上见识过,并且暗中惊呼他们艺胆高超将建筑物或地景改观。例如:以金黄色聚酰胺布料包扎巴黎塞纳河上的古老新桥(Pont Neuf,1985年9月);以银白色聚丙烯塑料和蓝色绳索包扎柏林市中心的国会大楼(Reichstag,1999年6月);或是,以粉红色聚丙烯塑料铺在水面环绕着迈阿密比斯坎湾的小离岛(Biscayne Bay,1983年5月),从空中远望11个长满树丛的小岛屿,仿佛经魔棒一点,忽添上圆弧形、鲜明粉红色的外缘阔边,构成一幅莫奈睡莲图。
丙烯塑料、绳索,20世纪工厂大量生产的用材其实毫不起眼;大油桶更是散见于城市后巷里或海港码头边上。随处可见的粗糙物自50年代被Christo和Jeanne-Claude就地取材信手拈来,一反传统艺术创作惯用的素材。回溯战后的20年代初,物质匮乏社会阶层开始瓦解,“达达主义”(Dadaism)奇军突起,质疑了传统艺术的本质,尤其当绘画艺术成为小富豪们消闲时的嗜好,提出了“反艺术”的创作方式,从此颠覆了“艺术”的定义。新打开的这扇门,让艺术无处不在,大大扩张了现代美学的可能性。
“达达主义”新美学的火苗,在二战后更加速蔓延,炽热燃烧了许多欧美保守的平原,西方艺术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巴黎的“新写实派”(Nouveau Réalisme)、纽约伦敦的“普普艺术”(Pop Art)、都灵的“贫穷艺术”(Arte Povera)。60年代中期,Christo和Jeanne-Claude毅然从巴黎搬迁至更无拘束的纽约城,好让自己在纽约艺术创作氛围里完全沉浸透顶。
“油桶之墙,铁幕”
1960年8月13日,东西德围墙竖立起来。因战事、政治而曾经到处颠沛流离的Christo对此特感痛心与愤怒。于同年10月无顾申请不到临时执照,与Jeanne-Claude在巴黎小街上以寻获的旧油桶堆叠成墙,以示抗议。造成交通小阻塞的维斯康提小街,曾住过多名文豪、剧作家和画家,他们若地下有知,肯定亦会首肯这“油桶之墙,铁幕”的装置行动。
半个多世纪转眼而过,Jeanne-Claude亦于九年前与世长辞。海德公园湖中央,大油桶再次堆叠而起,但是色彩斑斓梯形体所传递的讯息,比57年前温和深情:它稍微斜签的位置在湖畔或桥上看去虽然更增立体感,但是我猜想用意并不是那么简单。假如按照画廊里所展的艺术家平面图来看,整体的布局固然朝向主公园,但斜开约30度有道无痕迹的轴线,轴线所遥指的,是岸边的“戴妃纪念公园”。今夏8月31日,正好是戴妃21年祭。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作者是本地建筑师/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