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速度必影响到文字的厚薄、藏露、深浅与粗细——浸水还是汗水有分野。


文字的功底看到作者的家底。是的,写作是修炼,表达是功夫,下苦工是唯一的捷径。


在前人精神的携带下,何华的写作表达了他对南洋的贴近与关注。



7月16日傍晚去参加“草根私房读书”。那天谈《在南洋》与新马艺文人事。林韦地简介何华其人其书,导引与会者加入讨论。这样的形式其实对深入与推广阅读很有助益。有位董姓读者说,何华追求一种民国文人的审美趣味。怎么产生这样的美学距离呢?饶富趣味的。我谈了我的想法。意犹未尽,便撰此文。


读《在南洋》须从序言读起。韦地开场也交代了,何华祖籍浙江富阳,生长于安徽合肥。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学士,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硕士。何华移居新加坡至今整二十载,入籍也已13年。我不厌其烦地重述他“出生、生长与读书”的背景,因为这样的讯息是我们阅读《在南洋》的侧文本(paratext)。 读何华的“自序”,有两点值得赞赏。一、何华很明朗地说:“南洋前加个‘在’字,意味着我是第一代新移民,与南洋的关系没有家族上的连续性。在,是一种当下感,也有一种孤悬感和飘零感。”这里,“新”意味着必须有一个调适、融合的过程,“第一代”意味着有第二代、第三代……而之后的第x代不会在南洋前面加“在”——南洋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二、何华很恳挚地说:“身份认同,是一个学术概念,更是现实中一个又一个平平常常琐琐碎碎的具体问题,衣食住行都会碰到。我在20年前完成了从中国大陆到狮城的地理跨越,随着一天天、一年年移民生活的深入和之后的国籍转换,也在完成文化跨越,甚至政治跨越。”我喜欢他“从日常、从衣食住行”里去看身份认同这回事,而且坦然流露他对原籍故乡的情感联系。身份认同在没有外力因素的影响下,本就是日常里体现一个“我”的真实存在的细细节节。它需要主体自觉地去认识它的意义,它需要时间去化解可能的障碍;它的意义不在于拿来作为一种界限清楚的政治指标。


综合上面的阐述,“在南洋”亦可以这样解读:何华完成了“跨越”之后有郑华,郑华之后有萧华……对一个移民社会如新加坡,“在南洋”是一种持续的状态、常有的特质。所谓“离散”,经历离乡背井到在地认同,牵涉的问题包括心理、文化、政治、社会各个层面,不是拿铁锤打钉子或者拿钳子把钉子那样属于技术与物质层面,一举可得。因此,我们必须用冷静和包容的态度去对待。学者怎么说呢?李有成在一个关于“离散经验”的对话会上这样说:“因此我说我们即使没有离散经验,也不妨培养离散感性或者离散意识,才知道如何面对我们周遭的他者或离散族群。”(李有成著:离散)


“在南洋”比“写南洋”重要


言归正传。《在南洋》是何华才出版的著作。40篇文章涉及人物、文学、电影、音乐、书画和饮食,大都刊于《联合早报·四方八面》。何华的专栏好看,因为你不知道他今天要谈什么,或者,看他正谈这个忽而便转去谈别的什么。博学强记,思想敏捷,因之,专栏的局限反倒引诱他在有限空间逞其所能,精彩纷呈。我读其专栏,甚欣赏他的才学。因为新移民的新鲜视角使得他对本土有新鲜的观察;因为见多识广使得他的视野不局限于自己、一时一地。譬如:对中国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颇有心得,对西方文学与艺术也时有见地,令人折服。这样的文章激发我们去了解多一些关于家园的过去与现代;同时引进多一些异域的丰彩与观点。你去读读就知道我没有哄你:在亚美尼亚教堂听巴赫,赞生长于麻坡青年作者胡锦伟的文字技巧,也赞本地后起之秀梁海彬并张罗出版他的散文集,记君绍老人对植物的一片热心,写陈有勇的画并为他英年早逝而惋惜。还有,名家在新加坡的游踪轶事:唱《我爱你中国》闻名的中国美声第一人叶佩英,饶宗颐客居新加坡三年写就《新加坡古事记》,著名学者余英时之父余协中曾两次到南洋大学任教,蔡逸溪之画艺在中国写意传统之外受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响。还有,写南洋茶室、南洋美食,南洋的椰花酒,南洋的砧板树,台语老歌……


不过,何华此专辑的出版,我以为:“在南洋”比“写南洋”重要。前者在本文开头有所阐明,后者早在上个世纪20年代,便有艺术工作者如张汝器率先在他的作品里呈现南洋色彩,写南洋本土的倡议之后不绝。在前人精神的携带下,何华的写作表达了他对南洋的贴近与关注。


举其中一篇来谈也许可以看到我们正探讨的问题其实枝繁叶茂,不宜简单论断。题目是:《潘受,百年孤独》。此文开首因潘受百年诞辰而看不到本地有纪念活动、纪念文章而纳闷。厚达600多页,《潘受诗集》的封面是一张潘受身穿南洋峇迪印花衬衫的照片,“明摆着提示了他与中原长衫落拓的文艺家形象的不同”。钱钟书说,潘受的诗风近龚定庵、黄遵宪、丘逢甲。何华以为:钱之评语为我们认识潘诗另辟一条线索:“生活经历与一位诗人的作品有着本质的联系。”是的,潘诗虽受杜诗影响,却必须拉近来读——潘老的忧患系之于在地。可是,他的七律《登黄鹤楼留题》出现这样两句:剩携秃笔三生泪,难写神州万劫哀。这又将产生怎么样的美学距离?潘老不好懂!何华说:“我们今天悼念潘受,其实也是在悼念一个时代的结束和文人诗书传统的失落。”进一步问:结束和失落又将意味着什么?倾诉无门,用百年孤独以概括,庶几近之。


写作是修炼,表达是功夫


最后谈一谈文字。网络速度必影响到文字的厚薄、藏露、深浅与粗细——浸水还是汗水有分野。文字的功底看到作者的家底。是的,写作是修炼,表达是功夫,下苦工是唯一的捷径。因为在南洋,因为是现代,我时而想:本土与传统,古典与现代,执一而偏则不行,二者之间怎么平衡才好?有没有一条清楚的界限分开?作者用文字来表达思想和情感,展一种美的姿势;而文学只吊起眼睛细看:它将文字推给作者自己去流汗水,创造风格。既身在南洋,作者在上述四者之间寻求取舍,测试比重,把握优劣。何华的文字是好的,文白谐和,雅俗不避,兼用口语,流畅上口。文字在他是工匠之利器,得心应手,虽不免还有点“在中国”。——换个角度,视为他的文字的本来面目,或视为文化脐带的丝连藕断,亦可。


有个地方或可以拿来再琢磨:学识与写作有时会变成悖论,因为懂得多,笔下快,汩汩琮琮,虽一日千里不难。遇山石曲折,随物赋形,甚佳;忽而滑行飞过,便觉踹踹不安。何华饱学以吐哺,偶尔会快。当然,我喜欢的歌,不一定你爱唱。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作者是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