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叶子,绿黄青红深浅明亮缤纷如万般乐器齐鸣,大自然如莫扎特作曲,庞大的乐音早了然于胸,时机一逢一着手,迸出的尽是天籁。
1一个车站传单的诱发
一提秋天,热带的心怀就沁出了季节的凉意。飞往日本本州东北,夜投宿,卸下尘服,一轮泡澡舒展身心,一顿怀石料理,秋枫小叶已在小瓷碟里点缀,榻榻米上,夜眠酣然。黎明即起,披衣步往距离旅舍不远的鸣峽,确确天凉好个秋呀,只见山壁上秋叶斗艳,宛如大画人在巨大画幅上点染,间中灰岩隐然,仿若巨椽之一笔凌空而下,岩壁上的群树,在天地包容之下,犹如盆栽,枝桠出于壁相竞横长,而非直立昂首天空,组成构图奇峭的万叶垂直分层,纵深气势慑人。晨光穿透叶子,绿黄青红深浅明亮缤纷如万般乐器齐鸣,大自然如莫扎特作曲,庞大的乐音早了然于胸,时机一逢一着手,迸出的尽是天籁。
空气中露水轻漫细润。此行真幸运,识途老马德永义道说,前此一个星期,台风在本州过境,逼近之时,这回风神饶了东北,只从底下呼啸而去,这一山一树一叶,得以循序开展身段姿容。若遭蹂躏摧残,枝断叶飘,尚存的叶片也大多会相为重叠,景象就零落了。
变叶植物对时序的提醒,赤道人感知不深,却情之浓切。季节是旅游的奢望。第一次想看秋红,那时候青春二十开外,地点在京都岚山。独自行游古都,开心抵达时秋叶仍未转调,乘火车到山科小镇寄宿老同学租住之居所,到公众澡堂泡汤,树叶也是憋着欲红非红。所幸时不亏我,在金阁寺,红叶竟然让我皆同火焰阅读起了虚实倒影中鹿苑寺的今世前身,发现误读三岛由纪夫遮挡了欲火的美。之后过广岛夜宿宫岛旅舍,依山坡建筑的清静古宅,灯光从角楼低谷往上射照,我把这一幕写进《单角鹿——夜宿宫岛》一诗里:茶气驱寒,妈妈桑拉开纸格门/玻璃窗外枫叶青黄红兀自闹着/从谷底上望的灯光/依稀里我听到枫树正在整理思绪/为嗜酒的深秋做好准备。
那首诗是这样收尾的:日暮投宿/清早离开/怎么枫树一夜都红了。
再赏秋红,竟是为诗20多年以后的事了。时值羊年十月下旬,四家人好多年前曾经举家冬行北海道,当年随行的儿童笑语如今都各自奔波事业去了,诸友银发生雪,虽不至于秋调唱弹,一心一念向往的,却是步履悠闲,亲炙金秋之璀璨,泡汤泉水之温热。
秋是丰收的季节,日本关东和关西人一提青森,说一定要到苹果园去。此地苹果乃一个半世纪前美国人带苹果种子来试种,之后获得法国传教士传授减枝栽种法,成果丰硕。虽然津轻人更感自豪的是,此地为日本三大美林之一,人造林的示范,扁柏的胜地,纵然冬天,山峦枝叶繁茂仍是青青翠,青森之名因此而来。我们是随俗客旅,驱车到新青森当然为了贪馋鲜果。苹果采收季节已经临近尾声了,园里树上仍挂着为来客预留的“千雪”,皎白的品名,鲜摘下来,果实硕大,暗红的果皮上千千点点,尽是飘絮遐想。咬一口,清脆得耳蜗里鸣响着随着咀嚼运动一雪一雪的,果如其名。园内的各品种取名尽含情思,有名“秋映”的……
这时,朋友说“你问起的津轻”,他手指远处雾笼的山脉,那儿就是津轻海峡——其实,我之问是源于在车站信息架上拿了份日本作家太宰治文学馆的传单,这个人称“无赖派”的作家,我曾在他《人间失格》里沐浴那毫无拘谨阴郁的崩坏和风。咬着鲜苹果,嚼着秋实,清脆的微酸里其实一点都不太宰志。清森出身的文学家,太宰志的前辈葛西善藏,被誉为“破坏性之艺术至上主义的私小说家”,我无缘阅读其著作,只纳罕怎么这两位津轻人引以为傲的名家,风格名号都如此偏乖?也许,在日本原文里都另具含义吧。清森、津轻于我不单是一个地理名词,亦一个时空里的文学异域是也。这都始于一个车站传单的诱发。
2像是到了谁家做客了
为了深山秋景,我们车子跨县走的尽是别道,有山、有湖、有飞禽,偶见农舍但人迹渺,转弯处车上每每有人发出风景的赞叹。“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张爱玲说的真是。但“今天”的惊叹在疲劳的昏暮里淡远退却。车子转入小镇,小峡严美溪,夹在山壁之间蜿蜒而來,恍恍梦醒一杯茶,醒人耳目:切割的地阶曲线,使流水一时如平拉之布匹一时却如趺落之帘幕,流至特设的看台前已是平缓轻鸣。岩如斧劈,色泽灰沉单一,平头硬边的直角,弯处岩断,视觉上添了深远。毕竟一条溪,气势恢宏谈不上,婉约亦不生媚,但经过小区内人们的用心经营,日本人艺从细入的费心,倒是眉目清晰。这里的枫叶仍处轻声转调的阶段,然而,看台上游人兴致高昂,他们从空中滑落的藤萝中接过饮料而频频欢呼。原来饮品是从对岸崖边的小店,利用人工拉索凌空发放过来的。远来是客的我们,惊讶这样粗朴的做法。说是噱头也罢,老人乐,小孩也高兴,大家都好。
信步来到一家岸边咖啡馆,一间居家式的建筑。从玻璃窗往内望,设计简洁利落,内庭寂寂。相对于转个弯隔几十米之遥的看台,安静了些。我们每逢咖啡座必访,想来该是午歇时间吧,还是轻声喊门。好久不见回应。同行的秀莲为三分之一个日本媳妇,谙日语,一番努力,缓缓出来答门的是两位面态慈祥的老夫妇。很高兴的欢迎我们,表示只有咖啡可供招待。
脱得鞋进门,经过小厅,装潢,平常家居吧。我们8个人进来,柜台墙上的两幅小诗挂画吸引了我。摄得下来,请德永语译:
说及樱花落,在溪水上是一艘一艘小船;又说及家家灯火如雪珠的跳跃……玻璃窗外的枯枝,明年4月——
老夫妇俩烹煮咖啡伺候我们,亲切聊聊几句即礼貌地退居室内。偌大个厅,墙上挂的尽是图文诗句,布置清雅,供我们歇脚,一群老友,像是到了谁家做客了。
3是谁挂起的这盏灯啊
慕名而往乳头温泉村“鹤之汤”温泉,我们齐步踩落叶木屑,泅泳在一片染黄蕴红之中,隐隐迢迢传来的水瀑声,酷爱枫林晚,欢欣和鸣。来到“鹤之汤”温泉,只见两排古黑老房子,道径成V字,行至尽头就是了。由于早早已客满,我们不得其门而入。馆前一潺潺小溪分开内外,芦苇为墙,内里只能找个缝隙依稀一瞥,随着习习古风随意浏览。落日正低垂,那V行道背后高耸的秋林,在夕照下好像都被点燃了起来。正燃烧着的不正是当年迷醉日本的断耳梵高色彩厚稠的柑黄天空?
反正温泉名目其多,泡不了鹤之汤,老马德永义道雇来车子带我们往他处求去。天色入暝,除了星星和车灯,我们穿黑过林上山,带着惊讶和好奇,在荒村野地里摸索下车,踏着石头,小心翼翼走下小坡,来到一个“天沼”,一个用石头块简单围建的汤池。有诗云:“此行未可知/即使野曝亦选择”。四野无人,熟读日本怪谭的朋友,方领会天地哦如此裸泡,只有山魈伴左右了,不远处的小岗上村店挂灯晕黄,有三两人影。
郑愁予的《野店》吟述边寨各路人马交换流浪的方向,而我们兄弟以野池为衣裤,天泉为酒床,烧灼冷风的答问:是谁传下这诗人的行业/黄昏里挂一盏灯……是谁挂起的这盏灯啊/旷野上,一个朦胧的家/微笑着……
4再生树的循环复始
相对于山中野汤池,群马县宝川温泉汪泉阁则处于小山谷中的聚落。宝川鸣流,将之中分二落四池,分别以佛教用词命名:般若的汤,摩耶的汤,摩诃的汤及子宝的汤。户内浴池则置一尊白瓷观音塑像,显得些许做作之态;户外男女混浴池,设一尊不动明王,护法下身围纱巾,右脚些微撩起,适时用小白巾遮该遮之部位,以示尊重中带几分提醒的幽默。
秋水汩汩中享受肌肤血脉之畅爽,天微雨,闭目养神,天然的爱抚蔓生一丝丝慵懒倦意,轻启眼皮时,诧惊秋色浓颜宛如大挂毯。友朋呼唤过桥嬉汤,蹲踞烟雾迷茫中,昏暝来袭,众树在半掩的灯光反照中,色彩漾起了道别姿态,转眼陷入深浅,又像是炭笔画的墨黑了。
夜宿。聆听窗外溪鸣。山之深,水之明,一夜无梦。循着纸格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曙光,怡人秋颜又微笑起来了。上天依循时序而行,每一棵同种或异类的植物,即便一株同体,谁人之手把它们织成一个共同体,彼此竞争又互为依附,没有谁是中心。各以各的因缘奋力发放。秋红,委身天地,酝酿另一片天?
披着浴衣,依窗而望,长方形双格框着黄花黄叶飘零。
丽丝在庭中捡拾红叶,倏忽狂风,满山满谷满满飘,离枝落叶隨旋风狂舞。1999年新加坡艺术节,舞蹈家严众莲以拙诗作《再生树》为蓝本,以肢体形象化地舞出轮回,舞出生命之可持和不可持。末了书纸飘洒如漫天飘叶,死生恍惚其中,他日若《再生树》有机会重演,高潮一幕,一定建议众莲纳这天然之色景,再生乃天地循环复始之欢愉。笔走至此,想起我们后来离开宝川前往日光,车子越山时山上下了雪,抵达日光湖又拥抱秋日入怀。日光湖风势奇猛,湖浪拍岸,隔着窗玻璃欣赏山野的律动,边喝咖啡边听咖啡座老妇人嘀咕,我们是难得的客人呐,翻译说老人家形容一夜狂风一树尽剩枝。其实老婆婆最终要说的是日本经济陷入不景经已20年,生意萧条如秋凋零,希望东京奥运会带来逢春再生之运。那将是2020年的事了。秋的美陷旅人于癫狂,现实生活的秋秋萧瑟却让老人家愁眉感慨。
5脚下溢满 告别秋天的欢愉
来前经东京,上一家传统文具店,内设俳句用品专部。翻阅多本俳句杂志,分行的文句对爱写诗人而言,亲近感均已跨越文字,像我从首尔带回韩国文诗集,也从加尔各答书架上取下孟加拉文诗集放进行囊一样。俳句更有同饮一条江河汉水的甘甜。宝川温泉主人好俳谐,时办雅集,廊阁挂着镌刻俳句的木匾。
松尾芭蕉:与君隔西东/一样情韵共秋风/风雅道相同。
挂念秋狂的一幕,静观一棵树在劲风中狂舞顿成了心像。
从方格纸窗望出去,一棵叶子细小的树木,从整棵树,从它的树枝,树上的黄叶,是顺风,是逆风,是旋风,不得而知,但那一树的舞蹈,一片黄在一个空间舞动,扎根如一个脚尖立定原地的舞者,近乎升华的状态,它在求存,它在顺天运,风速没有狂飙到将其连根拔起的力度,看着看着,自身也逐渐龙卷入一种喜悦风眼。在一部埃及电影看过一个舞者,经历了人生事变,戏末了她静默地独自上来大楼的天台,舞将起来,旋转复旋转,达至了一个不可思议出神状态。整座城市灯火逐渐辉煌,在镜头的拉扯下,逐渐推演成了远离人心的幻景。
只留独立于孤独的舞者。
维多利亚剧院,在上世纪90年代初,上演台湾林怀民因1989年中国六四事件引发创作的《挽歌》,一只纯粹的独舞,舞蹈家罗曼菲的回旋,令人叹为观止。舞者起舞,像水漩涡,像螺丝旋转,一点一点,一圈一圈,把人心旋紧了,又释放了。第二次看曼菲旋跳,经是1997年在马来西亚《星洲日报》花踪文学奖的颁奖礼上,场合虽有所限制,但舞者再舞之精彩一若初见。
一棵冠满黄叶的风中之树,置身大风中心,一个伟大的舞者,细致、入微,带着我们入玄远,入天地之枢纽。一树一人之挺立,均成宇宙。一树在秋狂旋绕中脱去绚丽,等待冬天里的安静蓄势,等待生命四季的另外一轮发芽。人间舞者独咏挽歌,舞姿成为永恒的承诺,身心捆缚而自由释放,何等哀切凄清,直叫人落泪忘己。风止息。阳光不止。漫步宝川温泉,遍地落叶,它们曾经从容地生长与回归,而今在我这热带之人脚踩下溢满了告别秋天的欢愉。
(作者是本地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