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石成阶，拾级而上，共两百五十有余，而陡峭之势如一支钢筋铁笔握在我的手掌心。临崖是斧削，一落就千丈。我想，天造华山时候就想到的，要一一考验来者的心志。
（图片由作者提供）
张岱写“越山五佚”为了“补天”之不足。绕一个圈，是想告诉你，他钟情于山水，一心向往。——其实无关五越之名声不响。天有天的主意。彼山有彼山的好。我少小闻华山之大名。华山论剑之后便盼有一天登临山峰，想象我是侠，也来谈武说艺。陈建坡兄赠我行书条幅，写明代吴从先“小窗自记”句：侠之一字，昔以之加意气，今以之加挥霍，只在气魄气骨之分。看起笔就传神。只见真一侠士纵步而来谈论华山侠士之精神。
早惦记在心里，有那许多，有缘造访或无缘，华山都在那儿等。
2018年4月20日，我和淑虎到的时候近傍晚，天色朦胧。住华山客栈。办入宿，购车票，赶明一早上山。按计划是北峰上，西峰下。缆车送到北峰山腰，再陟，然后坐缆车从西峰下。西峰峭壁奇突，非天斧之凿绝不可能。加之岚烟飘逸，想一揽华山之美就只好靠缆车来满足。却听见导览在大厅说，风疾，西峰缆车停驶，是否恢复开车，要看天气和风势。
淑虎说，如果缆车停驶，只好北峰上，北峰下。他上去过两次。这次作陪，也遂其愿：三看华山两不厌。他嘱我打点行装，早点睡，养足精神。糟糕！我未合上眼天就蒙蒙亮。梳洗好了，心里忐忑。一夜未眠会有什么状况？来了不上心有不甘，上了体力不支便影响同行者。登华山的录像看过的，赞！老来陟，有些怯。私下拿主意，低头犹梦呓：到山腰，我在周边逛逛，等你们下来——从扶风张师傅便一路同行。张师傅名叫江海，开车细心，不多话，听说要上华山，兴头勃勃，他说他没上去过呢。淑虎听我嗫嗫嚅嚅，一愣。不像话！上了金锁关再说吧，真不行就歇下，到底不虚此行。好。上！我不应该给犹豫困住了成为绊脚石。
暮春，缆车裹着晨光缓缓行于山谷间。现代人福气不浅。那年归有光应试又落第，从瓜州坐船渡江回家，江上茫茫，山峰景物秋气已深。归有光是古文家，即时文思驰骋而有所领会，他说：“山不必陟乃佳也。”谁知道呢，这话是否有别的什么意思？即使夜里入梦，归有光也不会梦见我借机械之力腾云驾雾便到山腰吧。仰之弥高，美哉。然而，登而至，如此靠近，才知：山可比一位学问好、性情好的老师坐你对面说说今古。
不过，“陟乃佳也”却是很靠腿力的。腿力竭了靠信心，信心弱了靠意志。所以暗自先给自己打气充劲。登山者众，哗啦稀里。走了一程，觉得轻松，心里渐踏实。到苍龙岭。一条黑色蛟龙倒挂，神秘兮兮。当年韩愈来到，竟大哭，投书求救。我心里想，此传闻是想从心理增华山的险，绝不让它挫了信心和意志。琢石成阶，拾级而上，共两百五十有余，而陡峭之势如一支钢筋铁笔握在我的手掌心。临崖是斧削，一落就千丈。我想，天造华山时候就想到的，要一一考验来者的心志。青年一伙，哗啦稀里，看我，交口赞道：人家老爹真行。妈妈看我，对儿子说：来！向爷爷学习。我不禁灿然笑。万没料到，这时候，嘴上一点毛成了振作人心一股力。哗啦稀里，相互打气。我援索登七八级，停两级功夫，再登七八级。哗啦稀里，精神抖擞。大伙就上来了。老者问：多大？七十。我问：您多大？七十五。老者真行，脚下踩着云朵似的。
登上华山，迎面看见有一巨石凌空肃立，仿佛仙人竖起的大拇指。不怪游客都飞上枝丫唱歌的鸟似的。据说，从更高看到，华山绽开是一朵花。李白诗有一句：石作莲花云作台。我立于山头，四顾浏览，一座千仞一幅壁画。影随光走，峰峦半阴翳。乘风的云朵。夕阳里绿树开白花。这是擎起的人间嘛。天地有大美。我想，安静下来才明白，大美何以不言。登山者众，哗啦稀里，安静不下来。人多声音多。山头好热闹。都想上来是情理之中呀，华山是名山。一吵杂就对不住华山呀！华山不是游乐场。所以此刻，克服自己离开喧哗，回到山的空灵。心，慢慢安静。然后华山有大美：奇崛，雄浑，朴拙，秀媚，自然，兼备而变化之。
淑虎和张师傅继续游览西峰、南峰和东峰。我量力而止。慢步，到金锁关等他们回返。步道游客少，安静。山里静是柔软的。柔软的绿色，柔软的跫音，柔软的思想。我觉得这样一个人走就很好。清香飘逸。此刻静，是华山款待孤单以清茶。
回到金锁关。一座石拱门，通往东西南峰的咽喉。有茶亭，卖小食饮料。坐于罩棚下歇脚。同座有客人吃喝过了在聊。又见七十五岁老人过来打过招呼他就下山，仍健步踩着云朵。取水壶向茶亭大叔要些热水。给。大叔挺友善。下得山来，心里满足。清风轻轻。我的心反倒不安静。金锁关挂满金锁头，重重叠叠。这是什么景观？仿塞纳河锁住爱情？城楼下售金锁的摊贩不止一家。这样下去，石阶如何承受？清风轻轻。我的心反倒不安静。刚才上了北峰就纳闷，怎么缆索上挤挤密密都绑上丝带，一条抢眼的红艳艳。这是什么景观？为天下许愿祈福吗？倘若天地有神灵，挂金锁绑丝带以祷告自己的愿望，却是，表达了自己的笨拙。只要，对华山起敬畏心就够了，就是对神灵表达最虔诚的祷告。古时候，文人处士吟诗作文，然后石刻，融合山水。后来的人读石刻，起的是敬仰之心。文字里有胸襟，有话吐之而后快。文人处士遂形成山水之足迹。又后来的人又怎么样呢？登华山，爱华山。我想有些，华山留待游客带下来想：又后来的人又怎么样呢？
吃过晚饭，觉得应该去做脚底按摩，比邻华山客栈有好几家。隔天早上离开客栈续程前往骊山。经验告诉我们，下华山后做脚底按摩是很有帮助的。
（作者是本地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