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他(Robert Frank)奇异的眼睛,我们得以发觉,任何瞬间都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和其动人的诗意,此所以我认为他比布列松更像诗人。


以为他早已经死了,原来尚在人间,所以获悉他走了的消息,很是诧异,而且还在这个世界待了94个年头,不禁隔着时空,遥遥跟他相识一笑:“你赚到了。”他的离世让我突然记起自己曾经有过他一本书,书名叫《谢谢你》,但不是摄影集。书里收录朋友们寄给他的明信片,包括美国垮掉的一代最负盛名的两个诗人:Jack Kerouac和Allen Ginsberg。有说这是一本令他羞涩的自传,里头展示了朋友和熟人眼中的他,但当年我看到的并不是这个,我看到的是他对友情的珍重,觉得他是个真性情的人,所以一直都很珍惜这本小书,后来搬家不知怎的就遗失了,但也没有再买一本回来,应该绝版了吧。或许有一部分自己也随着这本小书一起遗失了。


奇怪的是,他的摄影集我竟然一本也没有,明明我也很喜欢他。我欣赏他在大家极力推崇布列松时,对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嗤之以鼻:“你从不会感受到他曾被什么事物触动,除了美感,或者仅仅只是构图。”(You never felt that he was moved by something that was happening other than the beauty of it, or just the composition.)当去除了美感和构图后,摄影还会留下什么?这才是他想试探的。他自己的摄影作品不修边幅,不拘小节,随机,失焦,失衡,粗糙,短暂,有别于许多欧洲摄影大师对精准、深刻和永恒的执迷和追求,虽然他本身就来自瑞士。可能就是因为出身欧洲,却长期在美国生活创作,他才能够瞪着一双异乡人的眼睛,犀利的目光戳破光明快乐感觉良好的美国梦,但他旁观美国的衰败、灰暗和忧伤的目光又是柔软的,也开启了非决定性瞬间,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中间某个片刻的快照(snapshot)风气。


通过他奇异的眼睛,我们得以发觉,任何瞬间都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和其动人的诗意,此所以我认为他比布列松更像诗人。他是诗人。他自己也这么说过:“我希望当人们看到我的照片,他们会有一种就像渴望重读一句诗的感觉。”(When people look at my pictures I want them to feel the way they do when they want to read a line of a poem twice.)


遗失了《谢谢你》许多年后,又在书店碰到他另一本小书,书名叫《再现》,是他自己的摄影集,但却只有寥寥几张照片,拍摄内战过后的贝鲁特,以拼贴在笔记本上的方式呈现,尽量保留手工剪贴的质感,一反一般摄影集的精美,恰恰跟他不断跳脱主流正规是一致的,让我重拾最初翻看《谢谢你》时那份悸动。如果说我喜欢在康庄大道的旁边寻常放荡,那是他的影响。谢谢你,Robert Fr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