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中生代导演是枝裕和,两年内完成了两部异曲同工的电影。《海街日记》和《比海还深》看似两则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是情节都从往生不久的父亲扩展开来。没出现在镜头前的父亲,贯通了电影剧情和人物。 《海街日记》三姐妹在丧礼初见小妹妹(同父异母),后来在家常言谈中常要提及他,不存在的父亲是维护她们家园的一股精神。


吃雪糕的小妹在镜头远处


人气漫画改编的《海街日记》地点在东京近海郊区镰仓,大部分场景环绕在一幢中上人家老屋里,木造住宅还附一个种了梅树的小庭院。熟悉内情的影痴都知道,北镰仓正是小津安二郎曾经与母居住、后来安葬之地。是枝导演嘴上没说,日式老宅里摆放了个透视全景的镜头,怎不教人回想起小津电影里镜头凝停,久留我们脑海的丰富画面?


古老日式建筑离地托起,和纸细木框障子(屏风门扉)将房子隔开多层空间。玄关、走廊、起居间,层层渐进形成精彩的景深效应。这景深是个有趣的舞台布景:是枝裕和让夏日阳光从院子进内,空镜头先介绍了寂静无人的厅堂,再让一家人追悼会后返家进入画面:姨婆、母亲、三姐妹、小妹的热闹进场,由一室穿越另一室,榻榻米坐下,站立脱外套、丝袜,跪拜祖先,大家陆续各就各位围绕在长几旁,分享姨婆买来的雪糕。此刻亦是人物矛盾的开始,远镜头方剪入特写,人物的对话、举动、反应,让全场活泼生动无比。


剧情就不用赘言,我再三来回重看这段落,后来才留意到原本不属于这家庭的小妹妹,自知身份退而靠坐在门扉木廊边,没有参与桌边的家庭谈话。三代女性论及父亲多年前为了女人离家之际,室内火药味难免升起;正在吃雪糕的小妹,在镜头远处一角默默聆听,以小匙挖雪糕的细微动作停顿了下来。


窄小空间拍摄的挑战


严选场景到了《比海还深》,导演更进一步,片子的重头戏都安排在难以想象的小住宅单位内。日本五六十年代的社会住宅格局简单,镜头要不从看电视的起居室,望向饭厅和厨房,要不从餐桌旁望向窗户外的小阳台,可以选择的范围不大,但观众一点不觉空间局促。饰演一事无成中年儿子的阿部宽,高大的个子一下顶到天花板上去,有某种好笑的嘲讽,却是守寡母亲的无奈——父亲亦两袖清风了一世人。


窄小空间内行动困难,人物一多还得小心翼翼,如何拍摄确是一大挑战。许多镜头这样安排:低坐在客厅地上的人物为前景,左边坐在餐椅上的儿子是中景,远景但见忙碌的母亲说着话,不断往来饭桌、厨房灶炉之间,一切游刃有余。其中有一场,前面坐着的媳妇忽扭转身腰将餐具递向后面的奶奶,以动态将原本剪纸式的平扁画面,一下跨越连贯了前、中、后景。这样的处理不简单,惯见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期的宗教古画。


导演这次自写又自编脚本、对白,电影的制作更接近小津,许多深思熟虑的细节安排得既含蓄又内敛。选用的英文片名“After the Storm”直接点出下半场主戏的“台风雨”。纷纷扰扰的前半段不过是在交代各人物的身份、个性和关系。急转直下台风到来的一刻,儿子、与他已离异的媳妇和孙子逼不得已留下在母亲的小窝借宿一宵。就在好戏快上演的关节点,是枝裕和以静态单单拍摄洗槽边上,一家人刚用过洗净的碗筷,幕后“嗒、嗒”二拍莫名响起(能剧传统?),才进入正戏。


以文戏压轴的后半部电影,小房子里安排了各人物精彩的对手戏。最动人的是母子二人在餐桌前的对话,两人或许各怀心事都睡不着。谈话间母亲的收音机播起日语老歌,游走穿梭于母子对白之间的甜美歌声,竟然是我们熟悉的邓丽君。


导演是枝裕和早年拍过关于侯孝贤、杨德昌的纪录片,对台湾有特别的认识。《比海还深》不嫌日常生活的杂乱感,并将之提升到现代电影美学,无疑延续了杨德昌的眼光和手法。半夜里收音机低吟的曲调《比海还深》,歌词“比海还深,比天更蓝”回应了儿子对母亲的爱意。


如此若有似无的电影表态在《海街日记》其实也曾出现过:火葬场烟囱徐徐往上扩散的一缕灰烟,正是戏里我们素未谋面的父亲,宛若刚到了天上,俯视女儿们。


(本文取自陈家毅新书《思慕的城》,文内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