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无论父亲比我巨大,还是比我矮小,告别是必然的。我们的选择只在于:告别父亲到底是条决绝之路,还是个反刍、寻思、体察与谅解的过程?
纪录片接近尾声时,银幕上出现一排字样,大意是:一个人生命的出现,要靠两次告别。一次是告别母亲的子宫,另一次是告别父亲的影子。
黑底白字发人深省的一瞬,来自去年12月7日“早报文创空间”纪录片《红盒子》。影片放出之后是导演杨力州与掌中戏大师陈锡煌的座谈。杨导用10年功夫拍摄的纪录片,主题围绕着几近90高龄、毕生从事布袋戏的陈师傅。
布袋戏目前被选为台湾代表意象。“红盒子”是布袋戏随团携带的祥瑞,内里供奉着戏神田都元帅。
父亲巨大身影成为原罪?
为什么有“告别父亲”这么一个纠结?原来,陈师傅的尊翁是台湾布袋戏泰斗李天禄,李因入赘关系,须让第一个孩子随母姓陈。陈锡煌的技艺虽然来自父亲,但若要继承李天禄布袋戏团“亦宛然”的衣钵,又感觉自己永远活在异姓父亲庞然笼罩的影子下。于是在79岁那年,毅然自立门户,成立“陈锡煌传统掌中剧团”。
杨导在《联合早报》早前的访问中,谈到了华人许多不合理的传统,比如给后辈传授技艺时要“留一手”,二十四孝故事中有郭巨埋儿,神话传说中也有哪吒三太子削骨肉还双亲的恐怖意念,让他对华人的“父子”关系产生了疑问。
在杨导的观察中,陈锡煌与父亲的关系向来不好。陈好像永远是父亲的徒弟,或随传随到的助手。杨导问:“如果你的父亲是最大的对手,那么,你又是谁?不管父亲是谁,我们终其一生都要成为自己。而如果父亲的身影过于巨大,在这强大阴影下长大的小孩子要成为自己是很不容易的事。”
妙趣的是,《联合早报》日前推介这回文创活动,或许为了媒体效应,报上打的标题也是《布袋戏大师李天禄长子来新交流》。这个“巨大的身影”,这个“对手”,确实是挥之不去!
从《红盒子》中,笔者察觉到台湾似乎也有另一个巨大的“父亲”身影,须要告别。配合背后的文本,片中以黑白画面呈现的老总统当年庆典检阅成了一种威权,在威权底下,纯朴天然的掌中戏只沦为一种可有可无的文化宣传,闽南语布袋戏也由于对方言的打压而日趋没落。
“巨大的身影”,就是父亲们的原罪?我想,我们应该审时度势地看问题。
无独有偶,在台湾被人诟病的“文化宣传”,也曾经是新加坡当局不断承受的指责。客观的现实是,战后独立的新加坡与脱离日治回归中华民国的台湾,命运大同小异,一要生存,二要恢复经济。“亚洲四小龙”就是这么来的,文化艺术一时未能到位,只闻“宣传”,在所难免。“打压方言”的指控,更加不能成立。不错,中华民国国语、新加坡华语,都是政策制定的共通语,但政策有着积极的意义。因语言沟通。民国成立36年后(1947年),大江南北的演员便串烧了经典国语片《小城之春》。如果这是打压,那么闽南语成为台湾共通语,会不会又打压了山地语、客家话?在新加坡,这也打压了其他十多种方言呀!
于今,郭巨埋儿的阴影已溘然远去,但削肉还亲的暴虐,甚至埋怨父母生下自己的叛逆,却死灰复燃。传统里面应抛弃什么,珍惜什么的抉择,仍然考验着我们。
《红盒子》纪录片的压轴,是陈锡煌师傅用“无语”方式呈演的“救美惩奸”短剧,精彩之极,堪称掌中戏里面的卓别林。在在说明了,艺术的传承与发扬不在于对任何原教旨的执着,而在于与时并进,逆向思考,让创意找寻新生命。
借鉴:张忠谋的父子情
放眼台湾,发现一些经典人物给我们留下了亲子关系的典范。他们大多是成长在中华民国大陆期的那一代,有完整家国意识,有宽宏的国际观。比如,知名英文教授齐邦媛80岁时为了回忆双亲,写下文学作品《巨流河》。创立世界级晶圆代工企业台积电的张忠谋博士,也曾在他的自传中、座谈中,娓娓道起双亲,回忆父母的关爱。齐、张两位对台湾的贡献,这里不再多说。
张忠谋的案例特别有意思,因为他与陈锡煌师傅年龄相若。张博士的尊翁——张蔚观先生的晚年,是与妻子两人在美国经营一家杂货店度过的。以事业论,父亲根本就不是儿子的“对手”,更谈不上什么巨大的阴影、打压儿子出头的矛盾了。
据张忠谋回忆,父亲对他唯一的规劝,或许就是说过写文章会饿饭的话。他听取父训,开拓了日后到美国哈佛和麻省理工,最终成为半导体企业家的路程。
张忠谋从未以自己的成就对比父亲的“不争气”,瞧不起父亲。因为他了解到,父亲其实是在其本身的时代条件下不断作出生命的抉择。他记得,17岁时,父亲是先把他从香港送到美国,然后才连同母亲一起赴美。
张忠谋说,曾在中国当过县里财政处长的父亲,到美国后还辛辛苦苦念了一个商业管理硕士MBA,念完之后已47、8岁,谋职困难,找到的工作薪酬也不高。最后经营杂货店,日子还过得比较宽裕。
有一次电视座谈主持人陈文茜问张忠谋,张老先生有没有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无法舒展生平的抱负?张忠谋说父亲告诉他,目睹1949年至1980年中国国内发生的惨剧,感觉能在美国生活无比幸运,人生已没什么苛求。
看起来,无论父亲比我巨大,还是比我矮小,告别是必然的。我们的选择只在于:告别父亲到底是条决绝之路,还是个反刍、寻思、体察与谅解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