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性情在,就有诗情,不会迷路……文章分三个大主题来谈论并引例说明,李有成诗在叙事和语言上的特点。
《迷路蝴蝶》是李有成在学术耕耘之外的第三本诗集。读罢欲罢不能便写些心得。这是发自诗集的力量催促我去做。另外,也是诗的缘故,刚好笔者在思考诗的语言、诗的叙事等问题,读到《迷路蝴蝶》诸诗刚好在这些方面作了实践。甚喜。
李有成在自序说,收到集子里的诗不论述史,论世,怀人,忆往,悼亡,或哀生态,不少竟是忧世抒怀之作。乍听有些回归古典,若老臣子之忧患。其实拳拳之忧都在叩问现代人生。自序说,第三本诗集偏向以叙事为主。主叙事,落笔就不免在语言上有不一样的考量和选择。又说,有的诗通篇似在叙事,其基调其实仍在抒情。从诗之传统看,抒情是诗的基因。陈世骧在《原兴:兼论中国文学特质》一文中说:“这个‘诗’字之创造非为文学评论时的方便,而是早期诗艺创造冲动的流露,其敏感的意味,从本源、性格和含蕴上看来都是抒情的。”抒情的底子是理智,是力量。王德威著《现代抒情传统四论》对抒情之内蕴多有论述,并以沈从文为例,所谓“有情”书写实是抵抗现代性风暴的唯一出路。究其精神本质,竟与痛苦忧患息息相关。李有成的叙事诗,稍长者,各首几乎都有“主题词”或者“主叙事句”。“主题词”或“主叙事句”反复出现,形成回还复沓的音律,而其效果和诗的意义空间是相联系、相配合的。因此,叙事不离抒情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形式。下面分三个大主题来谈论并引例说明,李有成诗在叙事和语言上的特点。
·记忆
先说记忆。集子里不少写到记忆。不论对地方、人事和物件的描述,所指涉的情感不仅是个人的,而且是集体的。记忆的另一端牵连着的是对生命的关怀,回首探问,如果没有了记忆,最终将活成什么样子?李有成著有《记忆》一书,对艺术文本所触及的记忆有精到的看法,他说:“记忆因此在文学和艺术生产中经常隐含政治意义……记忆是具有导正视听、纠正不公或伸张正义的形式与活动。”李有成有所发见而诉诸诗作,其用心不只为了自我疗伤,排遣积郁而已。《迷路蝴蝶》是其中一首,由一只蝴蝶起兴而铺陈。有些奇妙的,在繁忙的捷运上,“一只褐色的蝴蝶/飞落在我的外套长袖”,“我”因而忆起心中有过的许多荒野,蚱蜢跳跃,雀鸟翩翩而飞,草树翠绿,野花斑蘭。荒野是“一个相倚共生的世界”。可是,“这城市没有荒野”。对一只蝴蝶飞来捷运,孩子们十分好奇,“我”用怜悯与反思的态度去看孩子们发出稚嫩的疑问。第二节这样写(节录):
蝴蝶在我的外套衣袖停留
始终不愿离去
莫非要我带路,迷路蝴蝶
忘了记忆中的家园
在陌生的城市,孤独,恐慌
找不到回家的路
向我求助,跟随我
要我带它回家
只因为我心中还有许多荒野
微风徐徐吹拂,清澈的流水
潺潺,岸边的芦荻
小树歌舞,花草低声欢唱
自然的律动
如今却换来令人哀伤的
乡愁。蝴蝶鼓动双翼
要召唤家园的记忆
语言流畅优美,勾勒出来一幅画面,其中,记忆和迷路,荒野和城市两相对峙。“只因为我心中还有许多荒野”是一个警句,扎实了整段的情感脉动。“荒野”一语实有所指。整首诗五次提到荒野,四次提到记忆,两次提到乡愁。荒野-记忆-乡愁,在意义上是一组相互牵动的词语。荒野是视觉意象,乡愁是心理意象,记忆是媒介。始自荒野,终于乡愁;记忆在,亦可逆向回溯。孩子们是否能回溯至乡愁正是此诗关切之所在。然而,乡愁的意涵不应只局限在地理上的、童年时候的乡村郊外,在此,它转喻为心灵,心灵上的淳朴与本真,一种初始的性质——它与失却记忆的城市是相对照、相抗衡的。“蝴蝶”几经转折:迷路>>飞进捷运>>引发我之自由联想>>这城市没有记忆>>我发觉自己也渐渐失去记忆。诗的最后一节,“我”放蝴蝶让它奋力展翅离去,并嘱咐它:“迷路蝴蝶/请记住我,下回再见/请告诉我如何回去。”到了这里,读者明白:“迷路蝴蝶”是一个引领阅读的中心意象。蝴蝶是物,蝴蝶是我,蝴蝶是孩童,蝴蝶是这个城市。原来,所谓蝴蝶迷路不过是作者设置的一个情节。吴敏华说得好(中国现代文学第36期):“蝴蝶只是迷路,从未曾迷失。”因迷而未失,所以诗人本其初心而告诫自己,告诫众生:记忆是要紧的,一旦失去,就都要迷失心灵的方向。
《伦敦寻旧居不遇》有一个主叙事句,就是:不是没有事情发生。“我”来回踟蹰,喃喃自语。共六次,一次略改为“我怎能期待没有事情发生?”一次略改为“果真不是没有事情发生”,“我”颇惊讶自己的记忆对不上眼前的情景。最后如此悲叹:
这世界不是没有事情发生
我的记忆何以要那么悲怆
——悲怆地坚持?
坚持变成一种默默的抗议。人啊会发觉,一日一日遭这世界遗弃,最终自己将遗失赖以立命安身的依靠。
论世、述史
第二部分包括论世、述史、哀生态等诗作。缩小地看,就是人世间本应该找得到的宁静、意义、快乐、适意、憧憬、理想——活着可以期待的美好——都变得苍白,化作乌有。人世间日愈文明,日愈富裕,却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日子变得越发空虚,彷徨?本诗集有多首针对这个状况发声,无不怏怏指向:诡谲的风云,历史的脱序,权力的运作,命运的逆转……这是眼睁睁看着的现实却又非我能借力以挽回,以奋力一击。只好以诗表达质疑与苛责。《夏末大安森林公园听蝉》是这样结束的:
蝉声扬起,蝉声休止
传唱的无非是恒常时序
不若有些混浊的声音
时序混乱,四时不分
喧嚣过后,只剩下——就只剩下
五音不全,无法辨识的
粗鄙与凄厉
蝉鸣足以安魂,却渐渐飘逝,只剩时下喧嚣混浊、时序乱常的声音。情何以堪!《夜读〈武穆遗书〉有感》是一首沉重、读之叫人扼腕的诗。附记说:“《武穆遗书》据传为岳飞遗著,事见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金人完颜洪烈与其义子杨康欲夺此书,志在灭宋而得天下。郭靖与黄蓉一帮中原侠士咸信拥有此书则大宋江山可保。似乎灭宋保宋端看此书,江湖纷争,腥风血雨因此难免。”这首诗有三个时间点值得留意。诗之旨意——或者说,历史的真相与假象,江湖纷争的结局与无结局,后来人命运之归宿——就含于此三个时间点的博弈与翻转中。
一个是:潇潇雨歇。我于孤灯下读《武穆遗书》的这一个长夜。
一个是:将军落难,连夜疾书的这一个长夜。
一个是:历史翻不动的命数是长漫漫的暗夜。
三个时间点最后重叠在“我”读《武穆遗书》这一个长夜上。“我”的态度是:我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开;我缓缓地,一字字辨读;我艰辛地,一行行苦思;我谨慎地,一段段点阅;我不解地,一遍遍琢磨;我虔敬地,最后轻轻掩上。情绪一波一浪向前推进。而将军当时以狂草疾书,足以想象当年“抬望眼,将军仰天长啸”的情境。此诗有二三处直接引用《满江红》的词句——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可以想见“我”夜读时情绪之激越。然而,将军作词的心情已经难以移植到“我”写诗的笔下——中间隔着漫漫的历史暗夜,热血豪情已变作低声叹息。此诗大胆引用原诗句,转而营造特殊的语调进而延拓新意。诗无定法,古可以为今用,这是一个好的示范。英雄受困于暗夜,“我”受困于暗夜。这是历史对历史的反讽?还是今人对后来人的嘲弄?附记说:“只是数百年后,不论大金或大宋,俱往矣!顺便一提:建立大金之完颜氏原为女真人,金亡后,其后人多易姓南迁避祸。其中一支改姓粘,散居福建泉州等地。台湾彰化县福兴乡粘厝庄亦为粘族人主要聚居地。据说全台粘姓人士约有1万2000人,其中8000人即居福兴乡一带。多年前我赴哈尔滨参加学术会议,曾至哈尔滨附近之阿城市金上京历史博物馆参观,即见有许多帧彰化粘氏宗亲至阿城市祭祖之留影。”笔者不厌其烦地抄录附记,是想告诉读者,《迷路蝴蝶》收28首诗,15首有附记。这些附记不只在提供背景资料而已。李有成显然有意创造一个诗作以外的形式以开拓审美空间。笔者是当小品来读的。文字干净,剪裁适当,情意充畅。每每读到一种关怀、一种见识。视之为趣味之延伸无不可,视之为互补之文本也可。
另外,《拟汉徘十首》玲珑剔透,別趣丛生。一幅简写的景融入生的感慨。我将之归入此主题,选两首谈一谈。其一:
起伏的矮山
光秃的灰白
几棵小树艰辛地攀爬
以小景对应现实,只见几棵小树在攀爬。以怜悯之心观照人间,诗有诗的温情。其九:
矮山上一条小径
在暮色中逶迤蠕动
不知所终
前面的小树、这里的小径都是平凡角色。矮山是平凡环境。而日子依然艰辛,命运依然不知在哪里就结束。读罢唏嘘叹息!
怀人和悼亡
第三部分是怀人和悼亡。《我只有写诗悼念您》是悼念老诗人余光中。李有成读大学时即随余老师学习英美现代诗,近20年师生时有过从,情谊不减。最后一节这样写:
那教我们悲伤的节奏,传说
因为璀璨,所以疲惫
因为俊美,所以凋零
你留下璀璨与俊美
过了沙洲,你回头看
莞尔一笑,一群小孩
在烂泥滩上翻滚嬉戏
我在岸上,只有写诗悼念您。
写余老师回头看一幕真写到老师的心意,感人至深。“我”对老师知之不浅所以能有此一笔。诗中提到沙洲。附记说,此意象出自英国诗人丁尼生(Lord Alfred Tennyson)的诗作《越过沙洲》。李有成心想,余老师必熟悉,便用以作诗致意。师生之间阴阳已相隔,通过诗,就有心灵相遇的时候。
自序说:“诗的语言和诗的义理显然不可分割,因此不论浓稠或者淡雅,艰涩或者浅白,最终决定某些诗句是否适切是诗的整体,不是诗的局部。”笔者以为,当义理形之以诗,便化作情感与事件,其厚度都由文字展示出来。情感是用文字锤炼出来的。可以说,情感是诗的文字的第一生命。本文上面所引的例子,文字的特色是:精炼、朴实、贴切。虽然,叙事必得借助于散文的条理,不过,选词造句却有表里的斟酌,有音节的考虑,有言简的要求。王安忆在一篇题为《情感的生命:我看散文》的读书随笔里说,好文章的美,就像炼丹似的炼着每一个字。她对于卡缪的印象是:他真是一个对思想有感情的人。他对人生大问题苦思冥想,当他写作他是以直接楔入的形式,如实道来,就只以叙述作为武器。“他真是一个对思想有感情的人”一句说到了节骨眼上。有情感,即使说理也动人。
李永平和李有成是老友。李有成写有长文《一介布衣:怀念永平》以纪念他们的友情。《出海——祭永平》一诗属体例完整的叙事诗,颇长。全诗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写到关渡马偕医院探访。有一个主题词:白色。频出现,共12次。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护士……是写实。白色的云端,记忆像白色的云,漂浮在童年古晋的上空,在密西西比河上……就是写意了。白色是对眼前情景、当下心情的描述——白色是对老友此生污泥不染的描述;甚至是对死后归空白的描述。最后,白色化而成为“天使的颜色”,捎来挚友往生的消息,“白色”遂炼成一个充满情意的意象。
第二部分写到首尔奉恩寺祈求药师佛为挚友去厄消灾,并引领前往极乐光明世界。叙事上不避佛家语言,甚至直接引录《药师经》中释迦牟尼佛告曼殊室利的话。读了不觉得有生硬之弊,反倒觉得佛典加持了此心之诚挚。情到笔到,诗无定法。就诗的叙事体例而言,这是一个值得参照思考的示范。
第三部分写淡水渔人码头送行。起句就是:“出海了,永平”。简单一笔。看似顺时记事而已。细想,必二人早已谈到此事,今天是你出海,我来送别。接着便是,千叮万嘱:“永平,要记住”,不要眷恋,不要回头,一路向南。一路向南也是约好的方向吧。“一路向南”是一个主叙事句,所铺展开去的情感,千丝万缕,都将汇聚到南方。请读最后一节(节录):
但是永平,记住了
出了淡水河口
不要回头,也无须
眷顾,你就一路向南
一路,经台湾海峡
沿南中国海
海上不要忧惧,彷徨
就一路,一路来到
砂拉越河河口,你抖落
这数十年的疲惫
这一生的惆怅与忧伤
回家了,永平
语带深情,所以感人。何以强调一路向南?老友之间曾坦然相告了吧。倘若联系第二部分主题之所关切,笔者作大胆推想:一路向南之情感指涉,无关政治认同,也不宜简单说是文化情感或童年情怀——这些都在诡谲风云里变得面目难以辨识——它所指毋宁是,对曾经养育我的南洋泥土的回返,对我生命主体的拥抱。
既谈论叙事语言就不能跳过《深夜回到渔村》,此诗写于2018年。共六小节。读时如看电影。镜头静静移,时间慢慢走,而“我”心里悄悄对自己说:岁月变化了记忆。放进对话是此诗的亮点。请读第一节:
深夜回到渔村
侄女婿开车,侄儿随行
车子抹黑沿着小路
在新返修的白色平房前停下
妹妹开门,开口问道:
“哥,吃过了吗? ”
深夜。导演推移镜头,沿小路,过渔村,来到老房子。末两句真好,妹妹开门简单一句问讯,便把哥哥带入渔村人家的日常里。请读第五节:
在稍稍沉默之后
妹妹低声说道:
“明天煮鲜虾咸鱼骨咖喱!”
侄儿和侄女婿起身告辞
我拍拍他们的肩膀,叮嘱说:
“要常回来探望姑姑。”
什么是适当的语言?其实没有统一的答案。端看怎么写。经过剪接,把对话放在适当位置也会产生很好的效果。这里,妹妹提起的味道勾起兄妹共同的记忆;而“我”对晚辈的叮嘱其实也流露此次回渔村访妹妹自己内心有深切的领会。
本诗集收两首写于年轻时候,约四五十年前的作品。收进来,恰恰看到李有成早晚风格很不相同。李有成改变风格,以叙事为主,不变的是,文字仍有情。以叙事为重也许和年纪有关,年届七十,阅历丰富,凡事透视都有玄机;有情,应是性情使然,年轻时候的激情倾向于开创、激昂,晚年的激情成熟、沉潜。只要性情在,就有诗情,不会迷路。衷心祝愿有成兄老大不衰,将又有好收成。
(作者是本地作家,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