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亚蓉
本地写作者
疫情已经得到控制,灾难已经成为过往,心中的伤痛亦随着时日的推移逐渐淡去,然此心恒系武汉,永远,永远。
1跟武汉扯上关系似乎命中注定。大学期间,“武汉来信”每个星期被班里的“信差”喊得震天响,以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到“武汉”二字即刻心跳加速,仿若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突然自天而降。
于是武汉就成了除家乡之外最最令人向往的所在,以至于在梦里常常把家乡清澈见底的河水跟流经武汉三镇的长江水混为一谈,一江春水荡漾心头的日子甜蜜而漫长。
大二那年的暑假,全系150多名同学在几位老师的带领下经成都至重庆,然后乘轮船沿江而下,美其名曰实习,实则游山玩水也。虽然初次面对污浊不堪的长江水难掩失望之情,但顺流而下时心中柔情满满,因为三天两夜后我们将抵达武汉。
2那是1987年的7月中旬——一个酷热的午后,踏足武汉的我们被旅游巴士载到了湖北大学历史系学生宿舍楼下,而原本住在那栋楼里的学子们正在奔赴延安的途中,他们途经西安时也会住在我们的宿舍,算是一种交换吧。但说来惭愧,这种交换非常不等价,因为我们在离开学校时把自己的被褥尽数捆绑得结结实实收了起来,只留个光床板给他们,而湖北大学的学生却把自己的铺盖原封不动地留给了我们,楚地书生显然比我们秦地学子大方太多了,这应该算是对江城的第一印象吧。离开的时候情不自禁写了首小诗压在枕头下以示感谢,就不知那个床铺的主人返校后有否看到。
第二日,我们先赴汉阳龟山脚下月湖之滨瞻仰素有“天下知音第一台”之称的古琴台,再临武昌蛇山登黄鹤楼发思古之幽情,最后站在了横卧于龟山跟蛇山之间的长江大桥上望江兴叹。
但最为吸引我的地方在武昌珞珈山下。
是日晚餐过后即迫不及待地跳上公交车直奔武昌广埠屯。挤在闷热拥挤的车厢里几乎动弹不得,但很怕坐过了站,不停地踮起脚尖向售票员打探,终于被示意下车时发出两声长叹:一叹武汉这座城市实在太大了,每站路的长度至少是西安的两三倍;二叹武汉话听起来实在太费劲了。
好在刚一下车就看到光着膀子、摇着大蒲扇的男友笑吟吟地迎面走来。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忘得一干二净,但有一个细节倒隐约记得,就是那晚送我回到湖北大学的男友是在凌晨三四点靠脚力回到珞珈山的。
3隔年的酷暑时节,再一次来到了武汉,这次是在火车上摇晃了18个小时自西安直达。
已拿到毕业证的男友滞留学校等待改派,空荡荡的校园,空荡荡的学生宿舍楼,略显冷清但酷热不减,舟车劳顿的疲累难以言喻,但一身接一身的汗水令人心绪难安。
“名副其实的火炉啊!这里的夏天实在太难熬了。”
“你错了,这里最难熬的是冬天,又湿又冷还没有暖气。”男友说。
“好好休息吧,明天带你去东湖游玩。”看到过他在东湖的照片,碧蓝的湖水一望无际,甚是令人喜爱。擦干再次冒出的汗水,满怀期待中安然入眠。
翌日晴空万里,早餐后携手珞珈山林荫道,朝着东湖方向漫步。甫一踏上堤坝,但见湖滨到处是身着泳装的男女,不禁对江城市民顿生羡慕,只可惜那时泳技不佳,加之没带泳衣,只能坐在绿荫下望湖兴叹。
不知不觉间已是中午时分,头顶不知何时飘来大团大团乌云,猛然间雷声大作,狂风四起,大雨瓢泼而下,狼狈不堪的我们慌忙躲进旁边的一辆卡车下,不然真会被狂风刮进湖里也说不定。
10多分钟后风停雨住,云散日出,蓝天白云下碧波荡漾,美不胜收。放眼望去,整个湖区只有浑身湿漉漉的我们俩,刚才在湖里游来漂去的人们不知都去了哪里。
因为这场有惊无险的暴风骤雨,武汉东湖永远留在了记忆里,每当想起都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另一件令人没齿难忘的事则多少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味,那就是被蚊子叮咬。
应该是游东湖的隔日下午,男友去系办公室拿派遣证,我站在楼下阴凉处等候。前后不过五六分钟,他下来后指着我的双腿嘴巴张得老大,我低头一看吓得失声惊叫,原来我的腿上爬满了又肥又大的花蚊子。
“怎么办?怎们办!”看着几乎连成一片的红包我眼泪汪汪。
“赶快去买风油精。”
我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校门外的一家商店。
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被蚊子叮得痛哭流涕。
“三个蚊子一盘菜”说的就是武汉的花蚊子,我确信无疑。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武汉市民的的彪悍。
离开武汉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去学校附近的电影院观赏刘晓庆、杨在葆主演的《原野》,电影院里座无虚席,闷热异常,过道只有一架电扇不紧不慢摇头晃脑。不一会,一个小伙子走过去把电扇定在了面对自己的方向,他还未坐定,一个大叔气势汹汹地上前把方向调向了自己。大叔刚一回到座位,小伙子又出来把电扇对准了自己,而还没等小伙子落座,大叔又走出来把电扇调向了自己。
眼看这两个人就要发生口角甚或大打出手,一个打着赤膊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他把电扇对准了自己,然后双手叉腰站在走道。直到电影结束,电扇始终对着这位腰粗膀圆的中年男子。
《原野》是除过《小花》之外唯一令我过目不忘的电影——每一句对白、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而那个大叔是唯一让我牢记至今的貌似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的眼神像极了《原野》里的男主角仇虎。
离开武汉那晚,男友的几位湖北同窗送我们去火车站,一路上但见街道两边的架子床一个挨着一个,上面躺满了摇着大蒲扇的男女。
不得不感叹武汉市民超强的生存能力。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男友的眼眶溢满了泪水。伤别离!这个生活、学习了四年的地方,这个留有他太多记忆的城市。
但于我而言,这个城市不过人生中的一个驿站,旅途中的一道风景,过去了也就永远过去了。
4后来的日子,男友成为了丈夫,再后来我们二人成为了人之父母,再后来,我们带着孩子漂洋过海移居狮城。这期间,武汉跟我们的生活似乎完全没有了交集。
不曾料想的是,随着时日的推移,武汉慢慢地在向我们靠近。最先是来自珞珈山下那个高等学府的学子们慢慢聚拢在了一起,同属“狮城建设者”的他们奔波在岛国各个基建工地,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一杯咖啡过后,“他乡遇故知”的他们就回到了珞珈山下,武汉永远是他们共同的话题,这个话题也把他们彼此的家庭成员连在了一起。
10多年前,这所亚洲唯一的测绘院校并入武汉大学,珞珈山上上下下的学子们你呼我应,我这个“武大家属”也听得心痒痒,不知不觉间跟他们之中同样“四肢发达”的“文青”们混在了一起。
之所以说混,是因为谈起武汉自己无论如何总显底气不足,所以大多时候只能充当聆听者的角色,但其实只听不说自有它的好:尽可展开想象的翅膀,任思绪随意飞扬。
但终究离开武汉的日子越来越久,说着说着也就轻了淡了,真正把整颗心贴近这座城市是即将跨入庚子鼠年的事。
最先看到有关“武汉肺炎”的信息时不由联想起当年的沙斯,除了担心还有些许害怕。除夕那天听闻武汉封城,整颗心不由得晃晃悠悠往下沉,往下沉……接下来的日子,关注武汉疫情成为日常生活的主要内容,大有与之同呼吸共命运之感。
已然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当年亲历的每一景每一物也瞬间鲜活起来。无法想象晴空下空空如也的街道跟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是何等的不协调;无法想象被日夜“禁足”在家的市民们是何等的备受煎熬;更无法想象成千上万的病患及其家人是何等的痛苦无助;尤其无法想象痛失亲人的上千个家庭是何等的悲惨凄凉。
李文亮病逝那天,大家纷纷伤心落泪,不仅仅因为他是武大学子,更因为他身上的人文情怀和英雄情结,以及难以言说的悲壮成分。
“这些天来我的眼泪特别多。”
“我也是。”
“我也是。”
微信群里,用得最多的表情除了流泪还是流泪。
毕竟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借“众志成城,武汉加油”筹款活动献出微薄之力,给这个愁云惨淡的城市送去一个拥抱、一丝温暖。
疫情已经得到控制,灾难已经成为过往,心中的伤痛亦随着时日的推移逐渐淡去,然此心恒系武汉,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