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事:


你们都好吗?


平日经常在新闻室里走动,常有机会见到同事们。现在,我们仿佛一起经历了一年,但是又从来没有像今年,见面次数这么少。个把月前,有一天傍晚正要回家,走过新闻中心看到彼得坐在值班台,我突然感觉什么不正常,想起来快一年没有看到蓝队的彼得了(因为疫情,报社分出橙色与蓝色两队,在不同地点办公。),叫了他一声“彼得,久别重逢啊”,他回我说:“恍如隔世啊!”


过去的一年,是让我们充分把玩时间,细细咀嚼的一年。我从2月中开始,在手机里记录一些天的事,通常没有细节,只有一两句叙述是什么事,或者某个情节。比如2月15日,记录自己去了副刊退休编辑桂英姐那里探丧;3月26日,“伍逸松来电话,通知减薪”。简单的记录,到年底回过头去看,心中念及更多。日子装满了事情,什么时候是漫长,什么时候是短暂,在不同的时候,感受完全不一样。


在时间里,还有一个词叫作“阶段”。平日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词,在这一年里,竟然让人充满期待与想象。读书的时候,“阶段”往往是历史学家划分的,多少年至多少年,来到什么阶段。正在生活的我们,怎么说得准自己到哪个月份进入什么阶段,在什么阶段里,需要怎么应对,不能和超过多少人交集?但是这一年,我们都在等待“阶段”的宣判。


我自己因为家里的事,最近也在重新省思“阶段”这个词。11月21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和老太太到拉柏多公园散步,突然接到电话,被告知姑姑一个月前确诊末期癌症。因为疫情的关系,她感觉身体不适,却没有认真就医,直到实在承受不住才到医院检查。知道消息后的中午,我开始跑医院的阶段。


一个星期后,姑丈说因为医生判断药石罔效,姑姑将转入慈怀病院。她先住在四人的房间。医护人员跟姑丈解释,如果病人的情况进入另一个阶段,真正来到临终之际,他们就会让她转入单人房,方便家人夜里陪伴在侧。


12月3日中午,我趁着新中论坛的空隙过去探望她,回来准备论坛下半场主持与部长对话时,接到姑丈的手机短信,告知姑姑被转入单人房了。我在论坛结束后去看她,她有些时候眼睛翻白,目光迟滞,那便是另一个“阶段”了。后来的情况又平稳了几天,我设法每天中午和晚上去看她两次,姑丈说,医生检测她的生命指数越来越弱了,但是如果那一刻到来,进入下个阶段,她的呼吸会不一样。


她过世前一天的傍晚,我去看她,她显得昏沉。我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了一些话,回家后刚吃了晚餐,收到姑丈的手机短信:护士说姑姑的呼吸改变了,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


从知道她患病,到姑姑离世,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我更深刻地领会仿佛被压缩进行的人生的“阶段”。我们只知“生老病死”,但是每个单元的时间多长,实是未知;原来“阶段”有时是几十年,有时是几年,有时是几个月,有时是几天,但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几分钟的。我们宏观地看待历史和别人的现实时,视角往往过于宽泛。对身历其境的人来说,每时每刻都有每个细节。


也就是这些细节,让生命有不同的纹彩。我们静观细节,方知感动。


这一年,教会了我们许多日常不曾细想的事,教会我们怎么目测一米距离,教会我们阅读口罩没有遮盖的眼神,教会我们重新体味“人与人之间”这个表述方式,教会我们原来我们真的是一个集体。而在这一年里,有一股没有明言的力量在支撑着我们所有的学习:我们观察,我们吸收,我们思考,我们配合,我们甚至妥协,因为我们没有放弃希望。我们一直在做准备,因为心底某一处,总是相信着只要再坚持一点,不知道哪一天,但是终有一天,有个转机,不好的事情会过去。因为这样,我们学习在各种不方便和不完满中,撷取善与美的部分。


因为2020年的顿挫,2021年更令人怀抱希望。但愿在工作中、在生命中,我们也秉持这样的信念,让自己看到更多善与美,并成为善与美的部分,相信着只要再坚持一点,必能把不好的事情抛诸身后。


2020年将尽,感谢在报社服务了50年,两个星期前正式从早报执行编辑全职岗位上退下、我们称为“uncle”的杨瑞锋。还要谢谢早报的副刊资深同事张曦娜,早报编辑林迪玞;原来的晚报副总编辑,后来转到CENG(文化、教育与新兴事业)的陈玉娇,以及新明日报编辑刘锦才。


年末,跟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同事吃饭时,她问:“慧玲,你什么时候50岁?”,我说:“明年啊”。


相信我,2021年,会是重要的一年。(但是也相信我,这跟我明年50岁没有直接的关系。)


新旧年更替,同事们不要把“今年”“明年”写错。请继续戴口罩,继续注意卫生。不论在家还是在办公室,请继续努力工作。


珍惜每一个阶段,它可能很漫长,可能很短暂。


祝愿各位同事平安、健康。


慧玲


2020.12.31


(编注:作为新加坡报业控股华文媒体集团社长,作者李慧玲每年都会在新旧年交替之际给华文媒体同仁写一封信,本文即是告别2020年时她致同事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