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至2021年的荷兰跨年音乐会与2021年1月1日的新年音乐会,大堂的数千座位,座皆虚席!台上只有乐队与歌者落力表演,没有观众的空堂,场面寂寂诡异。两个佳节之间,是先生的生日,他说,今年不庆生,连卡片也不必写给我。我说,跨年的香槟也不必订购了。


13个月来看疫情演变,地球上有记录的死亡人数,至2021年1月7日,约190万人因瘟疫提早死亡。有记录的瘟疫病毒患者,全世界达8740万余人,康复者只有大约5000万人。多少人还在病床上挣扎,多少人出院后康复道路漫漫无期,体虚力弱。去年数位亲人过世,好友突然往生,世间一片杂根乱盘,我常举头望云空,无语。尽力安慰家人,也安慰自己,闭户深居努力清神镇定,沉着气面对,这样的日子会过去的。


那天下午,又翻阅唐朝诗人李益这首《喜见外弟又言别》五言律诗,一向很喜欢这首古诗,过去翻读时,只细细品尝古代人的情境,在没有电话和手机的便利通讯及交通工具的生活环境,那份相逢的喜悦与临别的深情。亲朋难相见,何况是“十年离乱后”啊,短短的相聚,一别旷阔再见难,只能依靠书信交付情愫,聚散难舍而激动。


而今在世界大瘟疫疫情笼罩下,世人死病的消息频频传来,读到此诗“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自己对这几句诗句,一时有了新的领悟,诗句间传来这紧一记接一记的悠悠钟声,倒似是大限的丧钟声,今天明天,“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两个断然的局面展开在眼前!是的,我听到了钟声!暮天钟,临晚的暮天钟声,在唤醒人们认真对待每日生命的态度。多么鲜明的提醒!身处当前,何人不是沧海中的一叶扁舟?世事幻变比茶味冷得快,明天是什么天地人物,如行水山移,没有回头路。


蛰居在家,只想拿本实体长篇小说来管住一心专注,于是,从书架上抽出《红楼梦》,隔了许多年拿来再读。经历世事,青春岁月时没看到作者着笔的细致,中年一瞄就会心称快。比如贾蓉在路上听说尤氏接了两个姨娘来住,“便和贾珍一笑”。平平常常数字,落入眼里,只能赞叹曹雪芹。这二人这相视一笑,只有到中年才领会此笑于喜何在。


抄检大观园虽然不波及亲戚薛宝钗,可是,第二天薛宝钗急急忙忙地托词家长老仆生病,毫无商量余地,说搬离就搬离。读到这里,心里马上领会,一向沉稳的她如此大动作,心中立刻敲起警钟,此处不是宜居地。不宜拖拉包容,不许随便立足浑浊地,她必定是听闻了婢女奴仆间传言。反观惜春,只会嚷嚷,恼怒婢女入画擅自越物藏私,立马把婢女遣送出门。她没有探春护婢女的大义与自重,更没有薛宝钗主动抽离的决心。放下小说,回到现实中,想想面对的突发大瘟疫疫情,多少人是当机立断杜绝祸患的薛宝钗?多少人是得过且过,姑且等到兵来才将挡水来才土掩,选择立地不动亡羊补牢的惜春?


在跨年看电视倒数前六分钟里,思绪蹦出一整年累积深按在心底的横七八竖,一时都涌上心头,一年时光压缩在等待倒数的六分钟里。初春荷兰疫情不严重,但不少商店的口罩早被人扫光,只能从德国订购,买了寄回国给家人应急。邮寄处的小店老板娘看到箱子上注明口罩,问我,你哪里买得?我订购了两个月都没货。想到家人生病只能遥望,在镜头前问候。意大利西班牙美国印度的疫情逐月加重,世界各地人民咬紧牙关忍受着各种打击,一向坚强的我,几滴清泪竟滑了下来。


大半年的日用品和食物让送到家门口。外出散步遇见人就闪开。2020跨年夜,西欧各国封城的封城,禁市的禁市,第二波疫情滚过来,连驱车去树林赏秋色的念头都打消了。我们下定决心,除了运动与每两周一次领取订购食品(该超市把我们这一区圈在登门送货外),大门不出。荷兰政府限定,圣诞和年夜餐的家庭聚会人数,每户只限接纳两名成人宾客。跨年夜禁止燃放烟花。那天下午去海边散步,见邻居那单身年轻男子的住家,一只大狗坐在窗台上,把大窗玻璃舔得一片淋漓口水。门前,停放几辆电单车,又有朋友驾车前来,在按铃等开门。窗帘放下,一堆人躲在室内,庆祝新年。官方不准人们燃放烟花,这明文规定很多人嗤之以鼻不受约束,哪放在心上?不少人偷偷到比利时购买烟花。倒数之后,整个荷兰大城小村的天空,都喷发着炫目闪亮的瑰丽。这些反对疫情规限的人,像是刚从外星移民过来,封城也束缚不了这些顽固的人民我行我素的硬气。几个星期来,每天增7000、1万个确诊病例,过了年,依然日近1万例。电视报章各传媒多次专访亡者和病者家属,谈他们的经历、心声与苦难。这些顽固的人们,他们有耳朵,似都没听到警惕的钟声。


(作者是旅居荷兰的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