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亚蓉
本地写作人
木道下的灌木丛里,到处都是企鹅的巢穴,到处都是步履蹒跚的身影,但我们不愿再多看一眼。亲子团聚的欢欣,夫妻相会的喜悦,所有温馨感人的画面,就都留给它们自己吧。
1前年8月底,机缘巧合之下携幼子去了趟墨尔本。
“除了大洋路,你们一定要去菲利普岛观赏企鹅归巢哦。”朋友殷殷嘱咐。
野生动物非我所爱,但憨态十足的企鹅例外,且好不容易来到南半球,怎可错过与企鹅的近距离接触?
抵达墨尔本的第三天午后,我们准时坐上了开往菲利普岛的大巴。
菲利普岛距离墨尔本仅百多公里。夕阳西下之时,我们终于来到位于菲利普岛西南面的萨摩兰海滩。
萨摩兰海滩自然生态保护区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野生企鹅保护基地之一,这里栖息着大约3万2000只小蓝企鹅(也被称作神仙小企鹅),它们身高约33厘米,体重约1公斤,是世界上体型最小的企鹅。
成年神仙小企鹅蓝背白腹,蓝背为其独有,属保护色。深蓝色背部羽毛与海水融为一体,以躲避位于其上方的捕食者,而白色的腹部羽毛酷似白云朵朵,可蒙骗位于其下方的捕食者。因为体型娇小,如若少了这种自我保护,繁衍生息可能就成问题。
小蓝企鹅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海里游泳、捕食或嬉戏,位于沙丘灌木丛中的巢穴是它们养育宝宝、换羽及休憩之所。无论在海里或巢穴,相对而言都比较安全,而自海滩至巢穴的那段路途,则可谓危机四伏,除了空中的贼鸥,还有地上的老鼠、短尾鼬、黄鼠狼等。但由于小蓝企鹅的陆地捕食者一般在日落之后即不再对它们造成太大威胁,所以此时它们方才陆续露出海面。
“小蓝企鹅每天归来的时间跟太阳落山的时间有关,今天大概在7点10分左右。”扩音器里播出这样一段信息。
2寒风凛冽中,我们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沿着灌木丛上方的木道来到了位于海滩右侧的露天观景台,此时距离预测的企鹅登陆时间不到20分钟。
“请大家关掉手机,企鹅经过时不许拍照或录影,人为光源会刺激它们的眼睛,从而对它们的健康造成危害。”工作人员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游客。为了保护企鹅的栖息环境,整个菲利普岛实行灯光管制,沿海只设了几盏瓦数极小的白炽灯。
“大约10分钟后,第一批企鹅将露出海面。”扩音器传来的消息令大家兴奋不已,一双双满怀期待的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海滩。
太阳完全隐去,天色愈见阴暗,海滩上的小灯泡明亮起来,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在眼前翻滚,雪白的浪花高高地跃起来,又狠狠地摔下去,哗哗的波涛声撞击得人心头发颤。
屏住呼吸,伸长颈项,貌似在等待自己分散多年的儿女。
“快看,快看!出来了,出来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踮起脚尖,睁大眼睛,终于看到几个小黑点自浪花中冒出,它们仿若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孩童,使劲搓揉着惺忪睡眼,然后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又一头倒下去准备呼呼大睡,但却发现枕头不见了,只好再次翻身爬起。
“太不容易了!”看着小不点们在海浪里跌跌撞撞,起起伏伏,我不由得心生怜悯。
从三四个到七八个再到十来个,小企鹅们慢慢站稳了身子,它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摇摇晃晃地迈开了脚步。但刚往前走了没几步,似乎不舍送它们归来的海浪,于是齐刷刷掉转头,而那已然退去的海浪仿佛心有灵犀,猛然间回过身子迎上来给了它们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再次轻轻地转身离去,如此反反复复,令人动容。
但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原来小蓝企鹅的欲走还留其实是在躲避空中的捕食者——尽管夜幕低垂,伺机捕食的贼鸥鬼祟的影子依然阴魂不散。
从露出头来到迈开脚步,可谓漫长而艰辛。足足二三十分钟后,打头阵的小蓝企鹅们终于挥别大海,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它们的身后,不断有小黑点自海浪中冒出。
这里那里,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方阵变魔术般出现在海滩,小蓝企鹅们酷似在参加阅兵式,步伐稳健,神态端庄,令人肃然起敬。
“太可爱了!实在太可爱了!”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3排着方阵的企鹅们摇摇晃晃朝着不同的方向移动,走过沙滩后,方阵慢慢变成了队列,通往灌木丛的小径上,一个又一个矮小的身影优雅而从容。急不可耐的是置身各个观景台的游客们,他们一个个屏住呼吸,捂着嘴巴,生怕怦怦直跳的心从嘴里蹦出来。
“过来了,过来了!”有人按捺不住,倾身向前。更有人偷偷打开了手机,准备拍照。
“别这样,请关上你们的手机。”我鼓起勇气阻止了身旁的一对夫妻。“保护小动物也是保护我们自己,请你们关上手机。”幼子毫无惧色地阻止了他旁边的一对情侣。
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眼前经过的小企鹅,它们看起来是那么娇小,步履蹒跚随时要跌倒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它们抱在怀里。但它们绝非弱者,冰冷幽暗的大海里,它们一呆往往就是十天半个月,既要避开头顶的海鸥,还得从海豹的眼皮下逃生,能好端端回到家门口的,肯定都是强者。还有,它们的嘴里衔满了要带回巢穴的食物,背负养家责任的它们内心一定充满了自豪和骄傲,不然如何那般自信满满,仪态万千?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怜悯之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以敬佩与赞赏。我笑了,舒心地笑了,满含笑意的双眼轻轻抚摸着那一个个貌似弱小的生命。
“小企鹅走近的那一刻,我瞬间泪流满面。”想起了朋友的留言。
“我没有流泪,但确实被它们打动了。”我准备这样回复她。
这感动绝不是因为它们的弱小,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的强大。
“妈妈,你听,它们好像在说着什么。”儿子附在我的耳边轻声道。
“噢,它们在说回家的感觉真好。”我笑着回应。
“我们也去看看企鹅归巢时的情景吧。”看到很多游客尾随企鹅而去,儿子满眼充满了热望。
“不要,我们不要打扰它们的生活。”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打扰了它们的生活。”儿子嘟囔着。
是的,我们已经打扰了它们的生活,但我们应该把对它们的影响降到最低。
“走吧,回去吧!”我牵起了儿子的手。
漫漫回家路,对它们来说也许是一种享受,但一路上被那么多异类的眼睛盯着,那种感觉一定不舒服。
“好吧,我们回去吧。”儿子搂住了我的肩膀。
木道下的灌木丛里,到处都是企鹅的巢穴,到处都是步履蹒跚的身影,但我们不愿再多看一眼。亲子团聚的欢欣,夫妻相会的喜悦,所有温馨感人的画面,就都留给它们自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