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峰退下并不须要酝酿或储备勇气,是一种顺其自然,时时调整自己的步伐,重新检视生命优先顺序的提醒。
——江振诚
曼谷大师级名厨阿南德说,每家餐馆都有10年的生命周期,之后就成为一个品牌。
无独有偶,新台饮食界几位名气响亮的大厨,过去一年纷纷“急流勇退”,结束经营了10年的餐馆,
或准备攀登另一座高峰,或选择将自己归零。
要把自己最巅峰的状态永恒定格避免从高处落下,或许得选择急流勇退。饮食界几位名气响亮的大厨过去一年纷纷“隐退江湖”,背后是怎样一种心情纠结和艰难抉择?
10年周期
餐饮界的女将不多,台中乐沐餐馆的陈岚舒是其一,过去10年很多老饕到台中,都是冲着陈岚舒那具有台湾特色的高级法国料理而来。但自12月30日以后,陈岚舒的厨艺成为历史。
陈岚舒并非第一个在餐馆“风华正茂”之际选择退下的大厨。去年10月底,本地名厨刘伟仁也将经营了13年的Wild Rocket餐馆结业。更早之前,台湾大厨江振诚突然宣布退出米其林星制,并大刀阔斧将本地二星餐馆Andre结业,更引起各界关注,成为去年饮食界的头条新闻。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的2011年,位于西班牙加泰隆尼亚、由知名厨师Ferran Adrià领导的驰名餐馆El Bulli,也在人气高涨之时结束营业。此外,在亚洲50大餐馆中排名第一的曼谷新派印度餐馆Gaggan的主厨阿南德(Gaggan Anand)早在2016年就宣布,他创于2010年的同名餐馆将在2020年结束营业。阿南德的理由是:“每家餐馆都有10年的生命周期,之后就成为一个品牌。”
这个10年周期或许真是这些大厨的一个死穴。陈岚舒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说,在乐沐餐馆“风华正茂”的10周年之际,决定将之结束,她说是酝酿和储备了两年的勇气,因为不太适应现在餐饮世界的喧哗。但她说,要把一家正在急速成长中的餐馆好好地结束不是容易的事,她希望能让团队准备好面对这个变化。
同样在去年底结束经营了13年的Wild Rocket餐馆,这并非刘伟仁第一次“急流勇退”,原为律师的他当年从法律界跳档到餐饮界,也用了不少勇气。刘伟仁分享原因时说:“生命中,我们得不断前进以达到另一个阶段,不管是感情、家庭,或是事业。有些事此刻看起来也许已经处在最高峰,但人生不该只有一个巅峰,而且每个巅峰的景观都不相同,与其听人说,不如找机会到不同的顶端亲自看看。”
去年2月将Andre餐馆结业的江振诚对巅峰也有类似看法,生于台湾的他说:“我不知道急流勇退在我身上是不是一个最正确的形容词,这样说好了,真正登山的人,并不是在挑战高山,而是在挑战自己。
江振诚说,“归零”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元素,是他在每一个阶段不断提醒自己做的事。他认为从高峰退下并不须要酝酿或储备勇气,是一种顺其自然,时时调整自己的步伐,重新检视生命优先顺序的提醒。而这一切对我来说,并不是计划好的,而是水到渠成。"
退下后的收获
收获并不一定要在往上的路途才能拥有,有时退下更能有收获。
陈岚舒说,乐沐10年是她人生中最有冲劲傻气的岁月。“不论是工作或私人生活,都纷扰起伏,有失去也有许多获得。苦是成就欢乐的一部分,因为乐沐,我窥探到这个世界的辽阔,接受太多人的爱与关怀,非常感恩。”
陈岚舒说,奉献给乐沐10年的岁月,自己变得更精炼是一定的,建立这家餐馆也对她人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相比之下,江振诚则较为沉稳,他认为在自己人生当中的每一个“归零”,心情从来都不曾起伏不定。
江振诚认为现阶段的他,归零变得像是重新认识生长的这片土地,认识中国文化、中国料理,和这些在许多人眼中,以前从来不觉得美的人事物。他也说,如何用一家成功餐馆的时间,来换10家成功的餐馆,那是一种细心经营的策略。许多餐馆或许因为不够毅力和坚持,或在竞争不断的环境下无法突破自己,而选择退下战场。
“我曾经说过,每一种艺术的表现都有它存在的时间和空间,就像60年代的音乐,70年代的时尚,80年代的画风,或90年代的空间风格。而Restaurant ANDRE已在过去的10年,为新加坡、为国际料理界奠定且见证一个鲜明和完美的时代。那是不是一个必然?动机?还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应该说,它的任务已经完成,像是一个最美丽的转身,不多不少。”
而关闭Wild Rocket对刘伟仁来说,是肯定自己对餐饮界的贡献,以及带给一些人美好的回忆。“我是在决定结业之后,才知道餐馆对一些食客的意义,像有人每年都到我的餐馆庆祝周年纪念,连续13年,想到之后他们不知会到哪里去庆祝,就有点情绪波动。还有业界很多朋友纷纷前来用餐道别,感觉像是参加自己的丧礼一样,只不过我有机会听到关于自己的悼词,这些都是收获。”
休息是为走更远的路
谈到结业的真正动机,陈岚舒说现在餐馆已经结业,可以说说心里的话。她说,餐饮界世界50、亚洲50这样的名单,让许多小城市里的小餐馆有机会跃上国际,但也促使大家拼了命宣传,给自己曝光,争取话语权,在各类社交平台不断更新,深怕被遗忘,或跟不上新的潮流。每年在台下倒数的兴奋恐惧,这种各取所需的共荣圈游戏,对许多人来说很刺激有趣,对现阶段的陈岚舒来说是浪费时间。
陈岚舒目前并没有任何新餐馆的计划,但已经投入运作的乐沐糕饼铺、GoutBar和快闪概念的Gubami牛肉面,将会如常。说到Gubami牛肉面,她透露最初是想开家安安静静的小酒吧,找到了一栋两层楼的小店面,楼上刚好能做成可聊天的安静小空间,楼下空着。“我老公笑说我那么爱吃面,不如开家面店吧,结果就这么开始了。本来只是好玩,但为了做出‘是牛肉面又不只是一般牛肉面’的味道,我花了将近八个月的时间,从最重要的汤,各种牛肉,各种比例、手法揉出的面条,还有各种配菜小菜,每一样都没落下。店里只有八个位子,厨师悉心煮好每一碗面,食客开心品尝,简简单单。未来会有什么发展,就要看团队的心思了,可能会在其他城市开拓新点,但不急。”
常言道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但对刘伟仁来说,还未真正休息,前方的路已经在等待。在结束了Wild Rocket之后,刘伟仁居然在短短三个月内在三个不同地区开设了三家概念餐馆,包括在本地延续Wild Rocket精神的Relish,在台湾桃园的面摊,以及在日本新雪谷(Niseko)的面吧。
刘伟仁说:“结束Wild Rocket其实并非任何大计划的前奏或布署,反而是另一个阶段的起步。Relish餐馆将继续主打一些Wild Rockt的经典菜肴,在台湾桃园的面摊,我和当地的JIA Curry合作,尝试在新加坡叻沙中找出新的台湾味。而在新雪谷的Roketto Bar ,我尝试以日本食材泡制新派东南亚面条和米饭。”
日本的新鲜食材也引起阿南德的兴趣,他计划在明年结束米其林二星的先进式印度餐馆Gaggan后,在2021年移居日本福冈,开设每个月只营业20天的日本餐馆GohGan。计划中还有两家曼谷餐馆,一家有机美酒炸鸡吧,以及一家豆腐“厨师发办”日本餐馆。
擅长以分子料理手法处理印度菜的阿南德最近引起热议的,是打造了25道式表情符号菜单,菜名全是表情符号,菜式包括酸奶球、印度寿司、炭烧阿姆利则虾、迷你冰淇淋筒海胆等等,非常创新。
江振诚退下后也并没有闲着,除了在台湾宜兰安定下来,他在新加坡还有其他三家餐馆Burnt Ends、Meatsmith与Bincho。他的其他餐馆还包括在成都开设的川菜馆The Bridge廊桥、法国的一家餐馆Porte 12,以及台北的米其林一星餐馆RAW,此外他还有两个今年即将完成的新概念,所以工作内容和时间并没有比之前少。
笑看星级制
谈到餐饮界星级制度的利弊,欠缺的元素,以及新一代餐饮分子应注意和具备的态度与条件,陈岚舒说,许多人批评米其林评鉴标准僵化,尤其出了法国,米其林像是失去味觉,大部分时候评审的五感只剩其四。“但我还是乐观的,标准僵化比没标准好,至少有依据能被指正、能活化。每种评鉴都有其价值与看重的餐饮风格,保持多元化是非常重要的。我没有倚老卖老来说教的兴趣,只期待有更多餐饮分子专注在自我成长,不须要在评鉴中牺牲真正的自己。”
江振诚说:“我想所谓的制度、评分、名次,以及评鉴,会渐渐在下一个时代中消失,新一代的餐饮人应该将重心放在环境保护、品牌自身的定位与找回传统文化。”
刘伟仁则坦言,每个这样的制度都有各自的议程,但人们就是喜欢一个名单,而这对餐馆的生意来说也有好处,尤其是被肯定的那些。他说:“当Wild Rocket被列入亚洲50大餐馆时,我很肯定还有一些比我更出色的餐馆没有在名单上,因此这永远不会是客观和公平的。而且,当某家餐馆达到巅峰时,就会有连绵不断的评论,有时这些评论的‘锋芒’会掩盖过一些新兴的、也很出色的餐馆,结果出色的新秀就在这么一个吵杂的环境中被淘汰,很可惜。”
刘伟仁更关注的是人手和员工流失问题,他认为新加坡的餐饮面貌比过去丰富很多,但一些餐馆因为员工和人手问题面对巨大挑战,导致一些餐馆关闭,也很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