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吉布朗坟场彩砖 坟上艺术

武吉布朗坟场保留大量的古董彩砖，有些超过百年，一些则是本地硕果仅存的款式。这些彩砖风格反映当时三大艺术流派，即艺术与工艺运动、新艺术与装饰艺术。

移居本地的林薇美祖先是新加坡人，高祖父、曾祖父、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都葬在武吉布朗坟场。她迷上古董，希望能以“新加坡传统瓷砖”项目回馈新加坡。

说到本地的古董花砖，许多人马上联想到旧店屋墙上的彩色瓷砖。然而，不少漂亮的彩砖随着七八十年代很多旧店屋被拆除，也随之被敲掉，现在路上能看到的旧花砖款式有限。想要看到款式种类众多的花砖，除了一些庙宇，只能到两个地方：位于牛车水登婆街（Temple St.）的“娘惹砖家土生荟萃馆”与武吉布朗坟场。

是的，在坟场。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保留大量的古董花砖，一些甚至超过百年，一些则是本地硕果仅存的款式。

寻墓人吴安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被人们笼统称为“咖啡山”或“武吉布朗”的坟地，其实由好几个相连的坟场组成，包括武吉布朗、老山、咖啡山和王氏家族公坟（姓王山）。这些坟场的总面积近160公顷，有约20万座坟墓。广义的武吉布朗坟场相信是中国以外，最大的华人坟场，也是许多本地华社先贤如周文礼、章芳林及林忠邦等人的坟墓所在地，蕴藏着本地丰富的文化遗产。

八年前，陆路交通管理局为疏解罗尼路交通拥挤的情况，决定建穿山新公路，一些坟墓因此必须让位。很多人忽然发现，原来坟山也是一种历史文化遗产，蕴含很多先人的珍贵史料。

艺术家林薇美（43岁）是其中一个喜欢从坟墓了解文史的人。她在七年前同丈夫和孩子从澳大利亚移居本地工作。与一般移民不同的是，林薇美的祖先是新加坡人。她的父亲在新加坡出生，后来才移民到澳洲。她的高祖父、曾祖父、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都葬在武吉布朗坟场。她随亲戚上山扫墓，开始注意到用来装饰墓碑的瓷砖。

在新加坡生活后，林薇美渐渐着迷于古董瓷砖，将各种瓷砖图案用在自己的艺术创作里。有人建议她，既然这么喜欢古董瓷砖，不如把武吉布朗坟场内的彩砖照片收集成册。

去年12月开始，林薇美多次走入武吉布朗、姓王山、老山和咖啡山坟场，目的是要确认那里的彩砖是否特别少见，数量是否充足，值不值得撰写成书。

今年2月，她参与一场武吉布朗坟场导览团时，看到附近正在兴建地铁站，忽然意识到坟场未来如果得让路给发展建设，充作坟墓装饰的彩砖也难逃终将消失的命运。

“我到如切一带走走时发现，坟场内看到的不少彩砖都没有出现在外面的店屋上。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做这个项目，记录坟场内特别的彩砖。”

娘惹砖家土生荟萃馆的创办人林明辉（57岁）是武吉布朗坟场的义务导览员之一。身为“娘惹砖家”，他特别留意墓肩和墓手的瓷砖，从2012年开始带公众走进坟场看瓷砖。他曾经细数过富商王三龙坟碑地面的7060片瓷砖，总结该坟场有上百种不同的瓷砖，可惜大多已剥落。王三龙1918年逝世，墓地占地三个网球场大，堪称本地最大的华人坟墓。

林明辉说：“1920年代，一片坟地的价钱是15元，一片瓷砖的价格为12.5分。120片瓷砖就能够买一片坟地，可见瓷砖的价格有多么昂贵。”

虽然人们习惯把瓷砖称为“娘惹砖”，其实任何人都可以买和用，不限于土生华人，只是那个年代，海峡华人或土生华人较富裕。武吉布朗坟场埋葬了很多大户人家，包括华人和土生华人。土生华人将坟墓视为往生后的家，因此生前在住家用瓷砖显富贵，死后也一样如此。

林薇美在寻墓人吴安全的帮助下，找到最古老的彩砖坟墓，立于1910年，距今已109年，往生者是一名35岁的陈氏女性。该坟墓以超过20种不同，表面光滑的马约利卡瓷砖装饰，连旁边的土地神位也镶有漂亮的瓷砖。

林明辉说，据从旧报纸找到的资料，新加坡早在1891年就开始进口英国花砖，之后还进口比利时、德国和法国，甚至是希腊的花砖。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国瓷砖产业瓦解，制造商纷纷将机器卖给日本公司。

1910年代末至1920年代初，日本的花砖制造技术越来越纯熟，价格也比较便宜，因此受本地富人青睐，进口的数量越来越多，逐渐取代欧洲花砖。然而，1930年代全球经济大萧条，以及不久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全球停产瓷砖。

林明辉说：“在那之前的瓷砖含有金属色铅釉，这能让彩砖的颜色看起来很鲜艳明亮。可是后来人们发现铅对人体有害，停止生产含铅彩砖。二战以后生产的彩砖使用的都是色素。”

记者跟随林薇美走进坟场时发现，原来一座座坟墓早已无声地记录彩砖的历史演变：早期坟墓使用欧洲彩砖，1920年代左右竖立的坟墓使用的彩砖则欧洲和日本的参半，在那之后的坟墓大部分使用的都是日本彩砖。

不同的彩砖图案花纹，也反映那个年代的流行艺术。

林明辉说，早期的瓷砖图案风格反映当时的三大艺术流派，即艺术与工艺运动（Arts & Crafts Movement，约1880年开始）、新艺术（Art Nouveau，约1890年开始）以及装饰艺术（Art Deco，约1920至1930年代）的影响。

前两者皆以自然花卉植物为素材，但艺术与工艺运动的彩砖图案，看起来比较精细，细节比较多；新艺术彩砖虽花团锦簇，但比较抽象，使用更多曲线来表现自然之美。受装饰艺术影响的彩砖图案则强调构图及现代几何线条的美感。德国与法国的花砖则以白底蓝图案为主，与中国的青花瓷有异曲同工之处。

林薇美指出，受艺术与工艺运动影响的彩砖图案，很少出现在1930年代以后的坟墓。那个时候的坟墓大多都用日产彩砖。

日产彩砖刚开始还沿用欧洲样式，后来为了迎合顾客的口味，创造出新的图案，包括华人喜欢的石榴、苹果、桃子，象征多子多孙、平安与长寿。

林薇美发现，这些坟墓上较少用几何图案的彩砖，因此坟场里看到的彩砖大多是花草图案，偶尔也出现动物图案，其中以孔雀最受欢迎，就连她的祖先的坟墓也有。这或许是因为华人将孔雀视为吉祥飞禽，象征长寿，也有人认为它是凤凰化身。其他出现在坟墓彩砖上的动物包括金鱼、老虎、鹅、鹦鹉、牛，以及龙、凤和麒麟这三个吉祥动物。

除了花草和动物，第三种图案是风景画。有趣的是，这些都是欧洲和日本的自然风景，最常出现的是日本的富士山，其次还有瀑布、风车、欧洲教堂等等。林薇美还找到二十四孝故事的彩砖，可见往生者家人对于孝道的重视。

林明辉指出，后期出现的都是半手绘的色素彩砖，与早期的古董彩砖不同。他说，其实这些彩砖以前在新加坡很常见，但随着旧屋拆除后，坟场就成为少数还集合多样化彩砖的地方。

过去10个月来，林薇美进出坟场50次，包括和百名义工做了18场清洗坟墓活动，清理超过200座坟墓近2000片瓷砖，找到超过200种不同的瓷砖图案。

义工团中除了本地人以外，也有不少外籍人士。林薇美在每一次的清洗活动之前，都会和义工们分享华人的传统习俗以及进入坟场时的注意事项，例如不踩墓塚，不碰墓碑、尊敬死者等等。他们也选择清理那些已无后人祭拜的坟墓。

林薇美说：“我来武吉布朗坟场寻根，收获很大，我希望能以‘新加坡传统瓷砖’项目（Singapore Heritage Tile Project）回馈新加坡。”

她打算收集坟场彩砖照片，连同她在客纳街（Club Street）的店屋和会馆内找到的彩砖，请教新加坡、日本、台湾和英国的瓷砖专家后，将心得整理和出版成书。此外，她也会挑选漂亮的彩砖图案，制作成月历。有兴趣的人可上网：jenniferlimar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