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当代建筑师安德拉·马丁,从1998年至今在国内有826件建筑作品,被公认为当代领军级的建筑设计第一人。然而,他的名字在海外,除了建筑界,不见经传。


他或许是印尼收藏得最好的秘密。


印度尼西亚当代建筑师安德拉·马丁(Andra Matin)或许是印尼收藏得最好的秘密。


他在国内有800多件建筑作品,产量惊人,被公认为当代领军级的建筑设计第一人。然而,他的名字在海外,除了建筑界,不见经传。


身居赤道的新加坡人,对这号人物不得不认识——安德拉30年内对热带建筑的探索、创新和推崇,让他的建筑与我们的居住环境在美学、功能和情感上很靠近。


57岁的安德拉11月配合建筑设计事务所Andramatin创设20周年,在首都雅加达的印尼国家美术馆举办大型的个人回顾展。他是印尼首位受邀开展的建筑师,彰显他被公认为当地领军级建筑大师的地位。


《联合早报》获得与安德拉密切合作的印尼建材公司Byo Living之邀,参加展览开幕活动。Byo Living研究使用天然藤条编织出能呼吸的天然“建筑皮层”闻名。


展览会展出安德拉从1998年至今的826件建筑作品,小至31平方米,用竹和锌屋顶打造的Kos DH小屋和Tuba区伸出山谷的瞭望伸展台,大至国家级的建筑如2018年亚运会设计的国家游泳中心;正在建造,伫立楠榜省河畔的As-Sobur回教堂;位于东爪哇省的外南梦(Banyuwangi),印尼首座绿色机场;雅加达以印尼名作曲家命名的艺术、文化与科学创意中心Taman Ismail Marzuki(当地人简称TIM)等。


自己炒自己再自立门户


安德拉的作品主要聚集在印尼。


近年,他用当代设计语言,实在的在地建材诠释热带建筑,让他在国际展露光芒。


去年,他代表印尼参加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用与Byo Living合作研发的印尼藤编墙面和木材打造扶摇升空的小展亭Elevation荣获特别荣誉奖。安德拉是历来首位获奖的东南亚建筑师。


安德拉说,这件参展作品是送给威尼斯的一份热带见面礼。他说:“我们分到的展示空间很小,只有5米乘5.5米,若我只用X/Y轴,肯定没有什么作为,于是我想:为什么不也用上Z轴,把人们引入我的空间,攀上楼梯一级级体验印尼空间美学。我本可展示自己的建筑模型,但我认为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展示印尼当代建筑更有意义。世界各地的访客进到来,能认识印尼的建筑,同时也体验我的空间,两全其美。”


安德拉生于印尼万隆,父亲毕业自万隆科技学院美术系,小时候安德拉常观察父亲设计招牌标记和学校校服等。他的志愿是当一名工程师,因为他想建桥造路。长大后,某次升学测验显示,他适合当建筑师和医生。他笑说怕血,就选择去万隆的Parahyangan大学修读建筑学。


毕业后加入当时一家大名鼎鼎的建筑设计公司Grahacipta Hadiprana。耕耘快10年后,安德拉升上高职,有一天公司要裁员,老板让安德拉决定谁该走路;安德拉不愿主宰任何人的命运,于是对老板指了指自己。


1998年,安德拉自立门户,以自己名字命名新公司。安德拉说:“那时很多建筑设计公司都不用创办人的名字,意味着建筑师若设计出烂的建筑物,可躲在公司名字背后。我觉得这样不好,以自己名字为公司取名,表示我敢为自己的设计担当,负责任。”


发掘印尼本土文化


安德拉在国内被视为印尼当代建筑的指路灯。


他在1990年代与一班志同道合的年轻建筑师创办简称AMI的“印尼青年建筑师”协会(Arsitek Muda Indonesia),激励国内当代建筑师发掘印尼本土文化,应用在建筑设计上,这理念成了安德拉一辈子的追寻。


安德拉说:“苏哈多时代石油业兴旺,富了很多印尼人。这些暴发户去欧洲,看到城堡和历史古迹,照搬来印尼,显示他们的财富。但移植来到印尼却很不接地气,扼杀国内建筑环境的在地特色,这促使我发起AMI。到今天,我们还能看见这些不伦不类的建筑。”


记者问安德拉,20年后,印尼找到自己的建筑风格没有?


他说:“印尼是个多元文化大国,不同的部分有自己的文化、语言。我们没有所谓统一的印尼特色,可能在雅加达能有,因为这里是全国的大熔炉。但我的作品去到印尼哪里,就入乡随俗,与当地的文化对话。譬如到峇厘岛,用的是当地特有的建材;在设计外南梦机场时,屋顶的灵感来自当地独有的传统头饰Udeng。”


若要找出印尼统一的建筑特色,就是它们与东南亚建筑共通的热带特质,安德拉出神入化的材料应用,即对热带的对应与礼赞。他喜欢用透风砖,同时还铸造模具,倒出自己设计的透风砖。


“专一”建筑美学


安德拉喜欢在一栋建筑限用一两种建材,这“专一”美学成了他的特色。


他说:“这是给自己的挑战。”他在峇厘岛的Katamama酒店,完全使用150万块当地工匠手作的红砖盖成。这些砖在岛上通常用来盖庙,鲜少用在现代建筑上。安德拉将不同色泽的砖块,拼凑出纺织物般的质地,配合当地工匠手作的地砖和水磨石,建出一栋扣人心弦,独一无二的酒店。


他在峇厘岛的Potato Head沙滩俱乐部,破格地使用1000扇从印尼各地回收的老木窗打造外墙,将环保的升级再造应用在建筑上。


他在雅加达设计的一家餐馆Robot & Co外墙,全用天然藤条编织而成的板块覆盖,风吹雨打后,露出很个性的斑驳样。这板块由Byo Living供应,他们也与安德拉一同研制如何处理藤条,使它们在户外使用更耐久。


安德拉说:“我不喜欢假的东西。我尽量不用塑料而用真实的竹、木、藤等。传统建材所耗的能源都较低。我也尽量选用离工地最近的材料和工匠,一来是对当地建筑人才的尊敬,二来也能减低碳足迹。我坚信一座建筑物必须透过不同的方式和在地气候和文化相联、互动。”


好建筑要像好电影


专访安排在安德拉的家。他的家在印尼上过无数个视频和报章,从外面看,像一坨干了的混凝土,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屋子还在施工未建好,但一踏入里面则是别有一片洞天。


访问安德拉之前,记者特地了解当地建筑师怎么看安德拉的设计。


印尼资深建筑师Yanto Effendi说,安德拉的建筑形式很新颖,独一无二,部分原因在他的选材。“安德拉是印尼最好的建筑师,他的室内空间跟他的外观一样杰出,你要亲身走进去体验才明白他的厉害。”


没有一个地方比他自己设计的家,更能展现他的空间设计精神。安德拉说:“我喜欢一个空间给人出乎意料,豁然开朗的体会。譬如,你从我家大门进来,看到幽暗的池塘、车位和小图书室,不会预想到,爬上坡道会看到完全开放的露台。”


的确,行上坡道,眼界从幽暗到完全开阔明亮,眼前是一片不被栏杆围起,宛如一个绿草如茵的小山丘,左边一间小水泥屋,是安德拉和妻子的睡房,屋顶的草丛原来是防蚊的香茅草。


右边是大屋,一楼是完全开放通风的饭厅和客厅,里头是用水泥砌出的泳池,另一角又是向着大街开放的露天花园。二楼是孩子的房间、客房和私人客厅,踩着旋梯而上是天台花园。这个家主要只用了水泥和实木打造,所有的木材还是从废弃的船艇回收的铁木。


安德拉谦虚地表示,英文表达能力不好,但他所选用的比喻总让人一点就通,还听出弦外之音。他这么形容自己给人意外惊喜的空间铺成:“我不要我的建筑变成一首电音舞曲,我要创作的是一首抑扬顿挫,有高低起伏的乐曲。我也认为,一个好的建筑要像一部好的电影,让人离开戏院后仍在心头回味。”


问他为什么喜欢在自己的家和建筑使用坡道。他笑说:“因为坡道是一部影片,楼梯则是一张张定格的照片。我没有硬性的规矩,会在自己的空间两者兼用。”


安德拉的家主要使用坡道、走道衔接,只有两个地方用旋梯:大房连接天台、二楼和饭厅的一角,还有他卧室从一楼睡床走到“地下室”浴室、办公室和更衣间的旋梯。


受日本建筑美学影响


安德拉的太太Dite也是建筑师,负责丈夫事务所的室内设计。她说:“我和安德拉从这旋梯摔了好几次。我曾叫他加个扶手,他不想破坏美感坚持不加,只说我们小心一点就是了。”


安德拉的三个儿女已到别的城市读大学,剩下夫妇俩和妻子收养的20多只猫咪。采访当天,一只好客的猫咪还紧挨着记者,八卦地听我和主人对谈。记者被这房子的灵性和温暖深深地撼动,安德拉说:“印尼人喜欢华丽的装饰。装饰对我而言过于聒噪,我喜欢宁静。我蛮受日本建筑和空间美学影响,把它移植回来,融入印尼空间。我喜欢简约、留白的空间。”


对安德拉重要的东西都在他家行走的范围内:他在家旁边开了一家做展览和讲座用的咖啡馆Kopi Manyar;他的工作室则在家前的草场对面。据说,他最近还买下附近几栋房子,其中一栋给妻子养猫,认识他的人都笑说,这里已经成了安德拉马丁广场。从中也看得出,他的设计和生活、创意社群和身边的人是分不开。他说:“我会一直设计到死。”


访问结束后,问安德拉有没有意思来新加坡设计一栋建筑。他说:“这里人工便宜,印尼的建筑仍注重手工,新加坡讲求实际和效率,使用的都是工业材料。你看我的建筑都是粗线条,不完美的。我并不追求完美。要经营海外工程有一定难度,现在印尼大兴土木,需要很多建筑师。我的家乡比较需要我。”


你听出他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