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悲观,几百万追求“更大的天地,更好的生活”想望的人民在此共荣共息,本身便已经是一种伟大的文化现象。



(从事金融业、2014年从台湾来新)


“新加坡没有文化。”本地友人忧心忡忡地说。


我们坐在小贩中心里啜着咖啡乌。11月初的狮城早晨,凉爽宜人。看着满街来往的各族各教红男绿女,朋友却愈说愈激动:


“嗯,你看这些代表性的东西——平地而起,尽是资本密集的人工造景。天空树、滨海湾、莱佛士坊、金沙天际线。眩惑的光影,刺激的声喧,加上大规模商业化营销花园城市、购物天堂等名目的包装,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新加坡印象。美在哪里?深度在哪里?


“讲峇峇娘惹,我们比不过马来西亚;谈西方文明,我们顶多沾到点殖民年代风情的边;论中国文化,僻居海隅的闽、粤、客、琼等传统——向不是历史的主流……真正的问题在于:我找不到深一点的、真正属于新加坡的‘根’,让文化发芽茁壮!”


我在心中暗忖:我听过类似的说法。文化之花,只能也只会开放在传统深厚之处。而新移民簇拥的地域,因为注重实际与速效,只能模仿和移植。就像乌拉圭的爱都华多·葛瑞安诺,在谈论拉丁美洲文化历史包袱时的阐释:“我们背负着一个非常沉重的殖民遗产……(我们以为)以自己的头脑思考,以自己的心感觉,甚至用自己的双脚走路,这些都太消耗精力——因为我们被教养成只会称赞猴子和鹦鹉。”


只有“猴子和鹦鹉”能力的文化价值观?这是新加坡的宿命?


祸兮福之所倚。世间任何危机,其中一定同时孕育了契机——混血,这横亘美洲历史几百年的难题,却也是一项可贵的文化遗产,因为“相较于自身的均质文化,外界也许将拉丁美洲视为失序的区域;然而没有人应该忘记:这世界真正的问题已在这里被试着克服。其他地区在生产力和科技进展方面或有伟大成就;然而在人性方面,未来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进步,只能寄望已经历过文明撞击,处理过混血挑战的民族。”正因为生活上的紧密联系,很难分出他我,新地域的住民们必须更不断学习如何共存繁衍,交换传统,进而相互拥抱,创造出新的多样性文化——其中正蕴藏着未来新时代文明的火种。


就像渐次茁壮的拉美,新加坡这个混血的城,在无数的试炼挣扎羞辱惊讶之后,她拥有的最好资源,便是与四周丰富的多元宗教种族文化共生共荣的历史经验,和多方磨合之后自然具备的同理心。“同一个民族,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新加坡”的口号,象征着它已从儒家世界观的“海外中华”、东方主义式的“买办大班”,或猴子鹦鹉般的“向西方看齐”等悲情陷阱里挣出。以种族多元为本,以宽容平等为辅,再以中介桥梁、华印马来熔炉的定位,持续营造可永续发展的中心优势;秉持以小事大、左右逢源的现实主义,这,应该就是充满海洋精神的岛国要走的方向。


我鼓励朋友:“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悲观,几百万追求‘更大的天地,更好的生活’想望的人民在此共荣共息,本身便已经是一种伟大的文化现象。


“我们不可能无中生有出不属于自己的文化——无论上海的弄堂、北京的胡同、巴黎的沙龙,还是好莱坞宝莱坞诺莱坞。重点是:小,不代表我们不能有宽阔的胸襟与远大的眼光:当你已经遨翔在大气层之上的时候,还会有人追究当初的发射基点是不是弹丸之地?”


我一面看着报上的重大财经消息——新加坡发展银行并购澳新银行亚太地区五国,账面资产价值超过一亿新元的财富管理与零售金融业务,一面拍拍他的肩膀:


“开放与宽容,就是我们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