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愈来愈不怕面对老年。如果我能够春秋度百岁而动作不衰，思维敏捷而笑口常开，有人斗嘴又琴瑟和谐，我更愿意立刻跨越到我的老年。



（作家，著有《蜗居》《心术》等，来自中国安徽，1999年来新）


参加一次大会。会议组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院士作报告。初见老人家，吓一跳！且不说外貌与才高八斗不太沾边，看起来更像种地农民，年龄也不像80岁的老人，外貌充其量也就60出头，步履矫健，动作敏捷，耳聪目明，没有耄耋之态。


老先生上台一讲话，立刻就能知道他是很有两把刷子的，论点论据独到，思维创意领先，让我这样长期与前沿资讯打交道的人都耳目一新。正听着过瘾，台下有女士抗议：“你超时了！规定半小时，你占用了下一位发言者的时间！这样很不礼貌！”老先生立刻笑眯眯道歉，迅速翻动PPT，还作揖道歉。因他言之有物，听众都报以热烈掌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台下女士非常不满，说：“你们这样是不对的！规矩定好了，谁都不应该打破，不能因为他是院士就开绿色通道！”院士吓得赶紧总结一句，草草下台。


再上台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军人，一头银发，腰杆笔挺，风度翩翩，她上台就敬礼说：“我替院士道个歉，耽误大家时间拖延会议了，我尽量简短发言，争取把时间补回来！”大家哈哈大笑，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是院士的爱人，下面我作今天的发言。


老太太是一名医生，这对夫妻加起来远超过150岁，已经70多了依旧奋战在临床一线。听妻子的发言，忽然心生羡慕——神仙眷侣也就如此吧？老公做的发明创造，老婆立刻用临床来检验，老婆在临床中碰到问题回家跟老公商量，老公就发挥极强的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帮老婆发明相关设备做检查或监测……这样的默契和相互提携，世上哪里找得到？猜想这样一对璧人一定不会为小三小四、柴米油盐或者姑嫂公婆之类的细碎吵架吧？怎么着争执也得是电子离子细胞链神经元！不然都嫌费口舌。


午饭的时候有幸与这对夫妻同坐一桌。妻子妙语如珠，让人忍俊不禁，而且性格直来直去，说话一点不给老公和旁人留面子。我们还没夸老头两句，老太即刻打断我们说：“别肉麻了，他的斤两我知道。他又不给你们发工资，你们与他的工作不交叉，评职称也用不到他，就不要假客气了！”我哈哈大笑！


老太说，我是本科生导师，我是硕士生导师，我也是博士生导师，我还是院士导师，他在家都听我的！


老先生笑眯眯说：怕老婆是美德。我身上除了这样的美德，其他优点不多了……


我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我好奇地问，婚姻如此难处，你们如何做到鹣鲽情深？用刘力红老师的话说，这辈子人如果不出家就一定要成家，因为只有在婚姻里面你才能理解为何阴阳是一对矛盾对立难以和合，阴阳要是和合了就百病不生。人生百病，主要就是连睡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处不好。老师您谈谈看你们俩如何处到今天这样圆满的境界？


老太太思索一下干脆地答：因为我们不睡一块儿。我住楼下他住楼上。


我又要笑了。


老太也笑，说，我俩天天干仗，干一辈子了，从未和合过。


老先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只要太太说话他就点头，而后笑，说：太太总是对的。


分别前，我帮老太太揉揉肩膀，调一下颈项肌肉，我摸到她头皮，忍不住赞叹：“这样干净无阻滞的头皮，年轻人里都难找！您这是要活过百岁的节奏啊！”


老太立刻跟老公说：“听见没有！我要活100岁的，你不能少于120！”


我逗她：“不是一生干仗？干吗还要绑一块儿？”


老太答：“多老都不能放过他！”


我真是笑晕。


走出会场的门，已是月明星稀，闻着西湖边的桂花味道，感觉心情好美。


我愈来愈不怕面对老年。


如果我能够春秋度百岁而动作不衰，思维敏捷而笑口常开，有人斗嘴又琴瑟和谐，我更愿意立刻跨越到我的老年。


黄帝内经上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拥有复杂的思维和简单的童心，一心向上进取，追求更高的精神世界，所有的不快和恐惧，世俗困扰的烦忧都会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