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华人的地方,一定有年,有年的时候,一定有挥不尽的乡愁。小时候,年过的是热闹;长大了,年过的是忙碌;在家时,年过的是亲情;离乡后,年过的是乡愁。


家乡大雪小雪的时节,新加坡一如既往地骄阳似火,这里没有春运大军,也没有卷着雪片的清冽北风,唯一有的是和赤道烈日一样火热的情思。和老舍笔下的北京一样,一进腊月,牛车水购置年货的人便摩肩擦踵,他们穿着背心短裤,拎着对联灯笼,选着各种糖果杂拌儿。不同的是,年货市场处处鲜花年画却不见爆竹烟花,人们嘴里不是哈着白气而是额头淌着汗滴。坐落在角落平日冷清的汇款中心,那些天挤满了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他们都是在外打工过年回不去家的人,没有迎着风雪往家赶的信念,却有着天涯与共的热情,没有亲情融融的团圆,却有着血脉相连的凝聚。


课堂上,我给学生讲中国的年文化,讲到腊八,讲到除夕,讲到初一,讲到十五,我沉醉在自己的回忆中,似乎在陈述一个优美的传说,学生们听得凝神静气,我却总是眼里蓄满了泪花。每次哽咽顿住时,我可爱的外国学生会问:老师,您想家了吗?是啊,我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告诉我的学生,每逢佳节倍思亲,背井离乡的游子对家的渴望和眷恋总是在每个传统节日时更显浓烈和惆怅。


而中国年不只是一个习俗文化,她更是凝聚世界华人情感的一条绳。平日没有的思恋,在那些天格外浓烈;平时忙碌的步伐在那几天总想驻足;平时坚硬的心灵在那几天总轻易被触痛;平日飘渺的乡愁在那几天突然重得无以负载!


当我打出中国春运大潮的图片时,学生都震撼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千里万里跋山涉水也要在过年时回到自己的家。我告诉他们,因为“家”是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就像“自由”“平等”于美国。对中国人来说,家就是国,国就是家,家国即是天下。过年那些天,几亿中国人不约而同做的同一件事就是“回家”;过年那些天,几亿回不去家的华人在做另一件同样的事就是:“想家”!


年,说到底过的还是亲情,是年迈母亲守在门口迎着风雪的翘首企盼,是游子跋山涉水万里还乡时急切的脚步,是一家人围坐桌前其乐融融的团圆,是回不了家的人无以名状的彻骨思恋!如果游子是飘荡天空的一只风筝,那年就是拉紧风筝的绳,家便是缠满绳子的轴;如果游子是漂游海面的一叶舟,那年就是助它前行的一条桨,而家则是不断回望却渐行渐远的岸。平日的乡愁清新恬淡,年时的乡愁浓郁甘烈,附载在年中的乡愁啊,如一壶珍藏多年的老酒,轻抿一口,眼泪都会被烈得婆娑落下!


记不清在新加坡过了多少个年了,但无一例外的是,我会在年前趋之若鹜地跑去牛车水,顶着烈日感受华人年的热情,我也会熬夜亲手剪出各种式样的窗花,写出各种字体的春联,我会像一个孩子一样热切地准备着新衣服,恭迎着灶王爷。每个初二,是家乡出嫁女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我会带着先生、孩子去同在新加坡的同乡大哥家,嫂子像迎接刚出阁的妹子一样迎着我的一家,他们精心准备着各种传统的家乡菜,孩子们欢欣雀跃地数着红包,我们说着熟悉的家乡话,看着中国中央台的电视直播,回忆着过年时各自的趣事,总是在某一个瞬间,我恍惚地以为自己回到了家:我似乎又看到灰蒙蒙的天,集市上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拿着色彩艳俗的神画一边抹浆糊一边祈福的奶奶;弟弟点响在窗外劈里啪啦的鞭炮,父母唤我吃饺子的声音……


年,总是转瞬即逝;家,依然遥不可及!我只能在年时无奈地放任我无边无际的乡愁。低矮的墙头,红纸泥墩糊成的蜡灯,猩红的对联,狰狞的门神,纷扬的雪片,散落地上爆竹的碎屑……对我都是一种永远定格的记忆。改变了的事物永远还在改变着,房子渐渐变大,人也慢慢变老;不变的也许只有一颗赤子的心,积蓄了所有记忆和思恋,在年这条船驶来时,不由分说地一并装载,满满的,重重的,向前划也划不快,向后退又退不回,只有边走边回望,那个叫家乡的地方,越来越远……


(作者为新加坡中国国际学校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