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金融业


2014年从台湾来新


四合院


老王学经俱优,一表人才,生活正常,家庭美满,今年将满50。做的是人人称羡的金融业,有事没事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旁征博引些历史故事、文学小说类的文字,读他的面簿其实蛮好玩的。但这几个月来,他面临典型男人的中年危机——工作的转型转职。看来心情低落,不太顺利。


“今天离开待了10年的授信部门,因为我核的案件坏账率太高……银行的信用审核机器人,效率10倍,坏账率是我的一半还不到。”


“《山海经·海外西经》有刑天这号神话人物,因和天帝争权,失败后被砍去了头。但他不甘屈服,以两乳为目,以肚脐当嘴,仍然不停挥舞着盾牌和板斧。我们这些中年男人,也得时时作好准备,让自己变形成社会需要的变形虫吧。哈哈!”


等看到“裁员潮!干脆我去坐柜台接电话好了!可是人家只要俊男美女啊”这种愤世嫉俗的话后,我觉得有必要找他出来聊聊。


但他只给了我一杯咖啡的时间。见面当天,感觉他一切还好——甚至还有点神采飞扬,找到人生新意义的味道。坐定之后,他递来一张新名片。


“恭喜恭喜,另有高就?”我半为他开心,半凑着趣问。


“甚么蛋糕舅舅,你看清楚,我现在是自由业——‘人类价值发现业’资深顾问。”


“啊?什么?这个行业……听起来怪怪的……愿闻其详!”


接着,他为我阐述了这个新产业的特点与价值:


科技,不只始终来自人性;科技,一直都在肢解并重塑人性。就像中西方大师们近来一直开示的人工智能趋势一般。


大师们试着安抚:人,不用担心被机器取代。在新时代里,人独一无二的,是爱,是同理心,是有温度的服务。例如服务员亲手把精致佳肴端到面前,这种手工、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是机器人无法取代的。另外,例如癌末的病人,也不会希望听到冷冰冰的罐头声音,告诉他“你还有多久可活”。


但大师们没有点出的,是人工智能大神治下,“人vs时间”关系的质变。机器贡献了大部分的劳务;人类,如果要在这新社会经济价值体系里卡位,只能改变自己,试着配合机器的思维与运作,切割细分自己的时间,并调整劳雇关系,扮演好“最后一里”的角色。


“而我的工作,人类价值发现业的精髓,就是想办法把人——更精确地说是帮忙‘把人的时间分成一段段可以沽售的长度,然后卖给需要这些零碎工时的雇主’。所以原来那些已经失去工作,没有劳动价值的人,也可以再被塞进新的经济价值链。


“如果有人可以专职上菜,自然也有人可以专精在用极短的时间——无论是半小时还是五分钟,告知病情、沟通成绩,甚至代替求婚,以及宣布五花八门的好消息或坏消息。现在不就已经有类似的职业——离婚律师负责好聚好散,砍人顾问专职遣散员工。我,只是想办法让更多的普通人都有工作而已——虽然只是一段段的临时工。企业再也不用被终身雇用制度绊住,而对劳动大众,找工作会变得像吃饭穿衣一般寻常。


“当然有些工作不会太光鲜亮丽——扫地机器人清不到的脏乱角落,文法创造机器人找不出来的别字陷阱,门市接待机器人陪不出来的笑脸哭脸等等。这些零碎的工作,我们都需要人——五分钟的清洁阿姨,五分钟的作家编辑,五分钟的可以任客人蹂躏的老实服务员,来完成最后一里。”


我觉得胸闷欲呕:“你这人类价值发现业的工作,除了把我们的时间切得支离破碎——还顺便脔割人性,带给我们更差的薪水,更长的工时,更差的劳动条件外,跟奴隶贩子有何差别?”


“我就知道你没办法接受这革命性的新概念。”老王一口喝干咖啡,起身离去前丢给我一本书:“看看,有助你的中年危机纾压,特别是最后一段。”


我顺手打开,原来是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整整一夜逆流而行,他强壮有力的身体像一块岩石般浮出水面,左肩驮着个孱弱的孩子……孩子用小手揪住他巨人般的前额上的一扎头发,用平静的声音催促:走啊……终于到达彼岸。


于是他说:孩子,我们到了,你多么沉重啊!你究竟是谁?


孩子答道:我是你将来的日子。


(写在本地两家咖啡店,继自助点餐机、机器人洗地等自动化科技后,破天荒开始使用机器人穿梭巡回,供顾客归还托盘的新闻刊登日。)


我的工作,人类价值发现业的精髓,就是想办法把人——更精确地说是帮忙“把人的时间分成一段段可以沽售的长度,然后卖给需要这些零碎工时的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