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好壮观!”女儿看着空中呼啸而过,为庆祝国庆而举行的战斗机分列式表演,跟我大声分享着她的震撼与感动。
是的,一般人的生日都尚且要加菜唱歌点蜡烛切蛋糕了,更何况是国家的生日?
但,什么是国家?我们,又为什么要爱国?
今天是8月14日。“八一四”这个日子,对中年以上,特别是熟悉20世纪中国历史的人,理当具有特别的意义。80年前,1937年的8月14日,中国空军在杭州以劣敌强,击落了三架日本侵略军的轰炸机。日后国民政府便把这一天订为空军节。小的时候,每当八一四,电视广播里的“凌云御风去,报国把志伸,遨游昆仑上空,俯瞰太平洋滨”的歌声便唱得震天价响。
但这个节日不只是中国的——它属于全体华人。抗战伊始,当时的中国不仅军力资源远远落后日本,也奇缺熟悉科学技术,包括电气机械驾驶修护等技能的人员。
散居全世界的华侨,出钱出力,支持抗战。“七·七”事变伊始,陈嘉庚便出面组织南洋华侨的抗日救亡工作,“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的第二天,“马来亚新加坡筹赈祖国伤兵大会委员会”就宣告成立。根据估计,从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开始到抗战胜利的14年中,全世界有800多万华侨,其中400多万人为抗战捐过款。
不仅如此,很多年轻华侨主动奔赴千里之外从未见过的祖国,在战场上抛洒热血。以技术含量,最极需人才的空军为例,仅从美国回国的华侨飞行员就有200人左右;广东空军从队长到飞行员几乎全是华侨。新马印的年轻人尤其踊跃,像印度尼西亚出生且日后在新加坡经商有成的方守义;出生怡保,后来在新航退休的“飞虎队”员何永道等等,都曾捍卫过中国的天空。
但南洋华侨最惨烈的伤亡是在1939年,当联系中国的唯一国际交通线滇缅公路建成后。超过3000名“南侨机工”——来自南洋的华侨司机、修理人员和护路技术员饥餐渴饮,冒着风霜雨雪,以及随时被敌机炸死炸伤的危险,保证了滇缅公路的畅通,从云南把桐油、银元、钨砂拉出去,从外面把枪炮、弹药、汽油拉回来。短短两年,共有1000多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槟城的“槟榔屿华侨抗战殉职机工罹难同胞纪念碑”便见证着这段历史。
他们,都爱国。可是祖国,爱他们吗?陈独秀曾经主张:爱国的前提是,“国家要先可爱”;他认为当时的中国“外无以御侮,内无以保民,不独无以保民,且适以残民,朝野同科,人民绝望”,这样的国家,如何教被压迫的人民爱它?
从中国老百姓的角度,历朝历代的可爱政府还真是不多!从二晋之交四川人民“李特尚可,罗尚杀我”的悲叹;到唐朝诗圣杜甫“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控诉,在在都是应该爱民如子的政府,却残民以逞、官逼民反的实例。
而华侨,则更像是昔时的童养媳,婆家不疼,娘家也不爱。1740年荷属东印度发生“红河事变”,荷兰人借故屠杀9000华人。惨案传到中国,福建总督策楞奏报乾隆:“被害汉人,久居番地……自弃王化,按之国法,皆干严谴;今被戕杀多人,事属可伤,实则孽由自作……”而事后荷人深恐中国兴师问罪,还在第二年遣使谢罪,试图解释“谓事出万不得已,以致累及无辜云云”,没想到乾隆大手一挥:“天朝弃民,不惜背祖宗庐墓,出洋牟利,朝廷概不闻问……”
我们再节录一段1858年中美谈判天津条约时,美国谈判代表杜普与中方代表,直隶总督谭廷襄的对话,说明百年之间,“祖国”对于海外华人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
杜普建议中国应派领事赴美照料侨民:“贵国人民在太平洋沿岸者,人数甚多,不下数十万。”
谭:“敝国大皇帝抚有万民,何暇顾及此区区漂流外国之浪民!”
杜普:“此等华人在敝国开掘金矿,颇有富有者,似颇有保护之价值?”
谭:“敝国大皇帝之富,不可数计,何暇与此类游民计及锱铢……”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在华夏圣明天子眼中,海外黎民只不过是一群春风吹又生的蚂蚁。
传统上华人总是认为人离乡贱,“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又说“橘逾淮为枳”,就连嫁作皇后的解忧公主也哀叹“愿为黄鹄兮归故乡”;仿佛人一离开生长的原乡就会凋萎枯谢一般。现在自己年纪大了点,才知道人的感情没那么简单——没错,痛苦会让人刻骨铭心,但真正支持受苦的人度过万重山的,却是那股意外的回甘:在华人千百年来屡次大迁徙的时节,会不会有些人,其实是像跟着摩西的犹太人那样,忻忻然奔赴南洋的海上仙山,这一片“流奶与蜜之地”的呢?
无论是“闯关东”、“走西口”还是“下南洋”,无论是“横渡黑水沟”还是“北京人在纽约”,等到生活的惯性,把新亭对泣的悲情,转化成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逸趣以后,各种各样的华人移民们回身一望,憬然觉悟:就像五胡乱华时的客家人,归化马来的峇峇娘惹,或是以“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的虬髯客,对千万避秦的泰伯仲雍来说,他乡已经早就是故乡了。“悲莫悲兮生别离”已矣,“乐莫乐兮新相知”未艾,脚下的这方水土才是最真实、最值得爱恋的依存。
于是,我也大声地回应女儿:“很棒对不对?这个国家,我们当然要爱。”
(作者从事金融业、2014年从台湾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