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可以将不宽容看成“原罪”——一种我们注定永远无法达成,所以需要持续与不公不义的种族偏见战斗,以保守宽容、护持宽容、荣耀宽容的命定状态。


该怎么样教导孩子,不,甚至是教导我们自己,淡然面对每天报章媒体上的斑斑涕泪、啾啾鬼哭、伤心惨目、不公不义?


比如说像缅甸的罗兴亚难民议题。是该义愤填膺、睚眦俱裂,还是看完新闻,安慰孩子和自己一声“有人会想办法吧”,然后就古井无波,马照跑舞照跳地回到生活的常轨?


最近看了些中国互联网民对于这件事的发言,其中有些话不仅不忍听、不忍闻,甚至让人有今夕何夕,痛心疾首之感。请容我引述《我们》杂志上洮舟的话:“更令人遗憾的是,面对正在遭受屠戮的罗兴亚人,国内许多网民……竟然纷纷为缅甸军方的暴行鼓呼叫好,全然漠视自己的同胞也曾或正在经受着同一把屠刀的杀剐。这个数十年里排华屠华不断的民族(缅族),将屠刀转向另一个更弱小的民族的时候,网上的那些愤怒且‘爱国’的网民们没有同仇敌忾,感同身受,而是在一片热烈的鼓掌声浪中,叫嚣只要可以迫害穆斯林群体,再大的敌人也可以原谅。这样的言论和情绪令人担忧,它将是未来中国社会健康发展的一包脓疮。”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当自己也曾是种族偏见受害者的华人,完全无法感同身受地“济弱扶倾”(孙中山语)的时候,那么这个民族,离所谓“伟大复兴”,还远得很哩。


当然,戴着诺贝尔和平奖桂冠的翁山淑枝(台湾译:翁山苏姬)是众人诘难指责的焦点。她活像《动物农庄》里那只名叫拿破仑的猪,在革命成功后马上翻身变为新的压迫者;也印证了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话:英雄,在扯断铁链的时候已为人们的将来套上了新的枷锁。


但她并不寂寞。还有另一个诺贝尔奖得主,也做过类似的事。


他叫温斯顿·邱吉尔,正是那个上世纪带领英国人民走过二次大战最黯淡岁月的英雄。


世人对他的品格、坚毅与勇气印象最深,特别是在1940年夏天,所谓“光荣的英伦三岛之战”中,英国空军以弱敌强,撑过纳粹德国空军的恐怖空袭。他的那篇对飞行员们的谢词:“在人类战争的领域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少的人对这么多的人做出过这么大的贡献”,深深感动了所有含辛茹苦的同盟国人民。


但他可不是如此温情脉脉地感谢每一个飞上天的人。他曾下令:英国飞行员应当在可能范围之内,击杀落海的德国飞行员,至少骚扰或是驱走前来救援的德国船只。他在回忆录中曾直言无讳地指出:英国承担不起宽宏大量的结果,让那些被击落的德国飞行员再度有机会空袭英国及人民。


我不是试图贬低邱吉尔翁山淑枝这些所谓的伟人。我唯一想说的是:即使文明开化如英国,睿智哲思如诺贝尔得主们,也有不宽容、也有嗜血唯力的时候。与其说这是环境压迫或历史原因造成,倒不如说这是千万年来,“人”这个物种的整体卑劣天性。


因此,人,很可以将不宽容看成“原罪”——一种我们注定永远无法达成,所以需要持续与不公不义的种族偏见战斗,以保守宽容、护持宽容、荣耀宽容的命定状态。


我会指着电视上罗兴亚人的苦难,对孩子说:人,只是黑猩猩的一种;人,之异于禽兽几希。所以,我们必须珍惜爱护“人道关怀”“人生而平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观念,别让它消蚀在任何激情的口号里——特别要提防那些以“民族”或是“民主”之名包装的口号。


(作者从事金融业,2014年从台湾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