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
美籍翻译家、诗人
1991年来新
9月底，天气开始转凉，一天早上我坐出租车，上车跟司机说：“到福州路山东路。”
“嗯？去哪儿？”
听他口音我就知道他是北方人。我很少碰到听不懂我口音的上海人，可能因为我们都是南方人的缘故。如果我有时分不清“s”和“sh”，或“z”和“zh”，又或“ng”和 “n”，上海人好像都不太注意。虽然上海人和新加坡人都有各自的口音，但差别不太大。
但有时北方人（尤其是北方农村人）的口音和我的差别就很大。意识到司机是北方人，听到他口音特别重，我就放慢语速，很慢很慢地说，“福-州-路-山-东-路。”
“湖州路上中路？我不知道在哪儿，等会儿我看地图。”
“不是湖州路。是-福-州-路。”
“哦，湖州路。”
“不是湖州。是-福-州。你知道吧。就是福建省的福州。”
“哦！湖州路！知道！那里有个外文书店。”
“对的。”
“好的。湖州路上中路。我看看地图。”
他拿起仪表板上的手机，对着手机说，“湖州路上中路。”
过了一会儿他说：“嘿？没有。“
然后他抬高嗓门，对着手机说，“湖州路上中路！”
“嘿？还是没有。”
我说：“不是上中路。上中路离福州路很远。是山东路。”
“等一会儿，我看看。”
他对着手机又说了好几次。结果当然还是找不到。
我说，“师傅，你说的上中路不在福州路那里。它靠近莲花路那边。”
他说：“那你不是说要去湖州路上中路吗？”
我说：“不是的。我说的是福州路-山-东-路。”
“对啊！湖州路上中路。”
他又对着手机说，“湖州路上中路。”
……
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都有点懊恼。他说：“手机好像有点问题。我写路名。”
他写给我看。“福州路上中路。”
我说：“不对啦。是山东路。”
他给我他的手机说：“那你自己说，好吧？”
我对着手机说，“福州路山东路。”
一说，APP就找到了地方。我跟司机说：“就是这个地方。福州路山东路。”
“哦！知道了。”
然后他开始开车，再也没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 他问，“你从哪儿来？”
“新加坡。”
“难怪你学了点中文。听说新加坡中国人很多，是吗？”
“是的。华人很多。”
“其实，你中文说得挺不错的。”
我想也没想就说了我一贯的标准回答：“还差得远。”
“哪有，哪有！能交流就够了。虽然你说得不太标准，但别人能听懂，就可以交流。这样就行了。”
嗯啊？！我没听错吧？！他是说我说得不标准？！
我看看他的手机，又看看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我什么也没说，只好看着窗外的景色，等车开到-湖-州-路-上-中-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