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法不易,新旧事物要兼容并蓄的难度最高。


但人心不变,精神不存,再好的制度或成就也无由赓续。


关于不可思议的地铁碧山站隧道积水事件,探讨与究责的文字已经很多。我只想分享一则蒋梦麟《西潮》里的,类似的故事。


北京在13世纪建城之初,就已经预见了城市排水的重要性,所以除了全城遍设规模宏大的下水道系统之外,还规定:一年一次,每一街区负责的官员必须跳进下水道,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的出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爬回地面,确保排水系统的畅通。


后来时间久了,管制的螺丝松动,许多下水道都有淤积,官员没法子或是根本懒得清理。于是穷则变,变则通,他们竟想出了李代桃僵的妙计:人还是照样进去,然后,算好视察的高级长官脚程,让另一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再从另一头的出口跳出来。如此年复一年,仪式照旧搬演,但维持水道畅通的原义与功能已然全失。


如果程序只剩表象而无实质,而肉食者又在“和谐”的名目下心甘情愿地被骗,那么设计再怎么完美,控制再怎么周到,规模再怎么宏大的组织,也都只是一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裱糊纸牌屋而已。


平心而论,一个运行超过30年的系统,总会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特别是在试着安装新东西到旧系统上的时候,从机具寿命、零件规格,到人员的训练与表现,都可能会有新旧扞格的问题。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这种问题或痛苦,通常发生在“变法”或是“维新”的时候。


最近的一次该算是19世纪后半的“自强运动”——旨在富国强兵,建设新海军是指针性的工程,而李鸿章的北洋舰队更是指标中的指标。


它是一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新旧夹杂的典型案例。海军是个科技含量高的新兵种,而北洋舰队,更是除了拥有亚洲最大主力舰之外,还有高素质的官兵——比如说它的高级军官全部留学英国,军中号令全用英语。另一方面,你又可以在衣服器用军纪规章上看到旧中国的影子,像水兵的军服是“浅檐草帽,紧身袄裤……随身各配小刀一柄”;军歌则“须以中国乐器演奏”——可惜当时没有录音设备,不然一首纯以笙箫筝琴弹奏的古乐军歌该有多新奇!


关于“旧”的痕迹,还有一个蹊跷之处:军官们可以带“师爷”上船!原来每个军官都是“官老爷”:舰长相当于知府,士官长相当于知县。结果甲午战前,许多军官纷纷违反规定,在岸上自盖衙门,一逞威风。几千年的酱缸文化,当个官儿光宗耀祖的想法是如此地根深蒂固,也就无怪乎在西方的外表之下,出现了种种光怪陆离的扭曲现象。当军风精神纪律荡然无存的时候,腐败也就理直气壮起来:


军舰从事商业营运——甚至大量从朝鲜走私人参,导致舰船锅炉过度使用濒于报废。像广甲军舰平日便专职送荔枝给“老佛爷”!


“我军无事之秋,多尚虚文,未尝讲究战事……平日操演炮靶,唯船动而靶不动……奉行故事,唯求演放整齐。”也就是:军事演习,纯粹讲究好看与表面功夫。目标容易,大家一体达成,皆大欢喜。这简直是把国防军当作玩具兵在耍了!


“将士纷纷移眷,晚间住岸者,一船有半。”一条船的战备兵力只剩一半,这种战力可想而知。


阅兵时人数不足,于是临时雇用当地农渔民甚至地痞无赖凑人头,只要“风吹不倒”即可。


上下交相贼的结果,便是1894年清日甲午战争的全军覆没。


我们要认知的是:变法不易,新旧事物要兼容并蓄的难度最高。但人心不变,精神不存,再好的制度或成就也无由赓续。而人的惰性更让在上位者容易习狃于“祖宗成法”。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李世民,在身登大宝,天下粗定之后,就曾询问功臣们到底是创业难,还是守成难。“房谋杜断”的房玄龄主张大唐天下是百战而得,所以创业维艰;而“以人为镜”的魏征却提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帝王马上得天下,而人性好逸恶劳,人君多能慎始但鲜能克终,因此守成才是大大不易!


让我们祝福新加坡地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