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没有完全在农村生长,在老家过年也是仅有的两次,但这两次却成了经典,我时常记得,以至于后来我固执地以为:年,唯有农村的浓妆重彩才称得上是真正意义的过年。
印象中老家的年是集市上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是奶奶拿着色彩艳俗的灶王神画一边抹浆糊一边叨念: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神奇故事。最让我叹为观止的是腊月二十三蒸馒头时的壮观场面,那时候,或兄弟妯娌或关系好的亲邻都相约合作,筑起高高的炉火,垒起层层的蒸笼,把白白的圆圆的馒头,还有白面做的刺猬、鱼、花糕和红枣豆沙包等整齐地摆放在一层层的笼里,这些准备年间宴客的面点不但要做到白净漂亮,数量也一定要维持到过了正月十五,所以大家要分工合作,拿出整整一天的时间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腊月里大家见面最关切的问题大概就是问:“蒸了吗?”每次从河边跑回家,暮色中远远望见奶奶家灶房顶上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就总会有种温暖祥和的安全感。直到现在,不管在哪里看到炊烟,甚至秋后焚烧秸秆的烟雾,那种味道,那种袅娜,都让我徒生出许多莫名的亲切,后来我明白,其实这只是缘于儿时老家记忆中的一种难以割舍情感。
在老家过年,初一是不可以睡懒觉的。连绵不绝的鞭炮几乎要放整整一夜,我和弟弟一样,被震耳的声响感染得彻夜兴奋难眠,刚过5点就要起身,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供品去给祖先上坟,可是,爷爷却不要我去,按老家的习俗,女孩子是不可以去上坟的,很是委屈。可这并不影响半小时后进入拜年程序时又一次的疯狂喜悦,爷爷总是先摆出来几盅白酒,几盒香烟,小孩子喜欢的糖果,这时,平时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不熟悉的,大大小小的人都焕然一新,精神抖擞,一伙一队的开始走街串巷。老家拜年实在得很,一定都要跪地磕头才算是拜年,拜完后,一定要喝上一盅酒才可以离开。我想大概就因为这传统的形式才让老家的年感觉更亲切而真实!在乡亲们豪爽的祝福声中,在噼里啪啦的悦耳鞭炮声中,天渐渐亮了,大家回到各自的家,开始吃五更的饺子,奶奶通常都会在饺子里放一枚硬币,吃到的人就一年好运,这种习俗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即使我远嫁他乡,母亲依然会在初一早晨盛出一碗饺子留给我,然后专门电话告诉我,今年的幸运饺子被谁吃到。
小时候过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大概就是收压岁钱了,这些钱是自己劳动挣来自然不用上缴父母,于是和弟弟跑到大街,去买一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接下来的几天里,和大人们走亲戚串朋友,他们喝酒聊天,我们嬉笑玩闹,大家各得其乐。那时最家常的宴客大餐就是老家特有的大锅熬菜和雪白的大馒头,乡亲们都一手端着菜,一手夹着馒头,走到过道门口,或蹲或坐,一边拉家常,一边互相给对方品吃自家碗里的饭菜。家乡的每顿饭都像一次文化交流会,而这些可爱的老乡就像是天才的语言演说家,他们不只有豪放洪亮的声音,讲出的话句也朴素实在,风趣幽默,我总觉得世界上没有哪种饭桌文化可以和家乡的这种街道聚餐文化相匹敌。
记忆中老家的年就这样在无限眷恋中白驹过隙般疾逝。低矮的墙头上用红纸泥墩糊成的蜡灯,腥红的对联和狰狞的门神,纷扬的雪片和散落在地上爆竹的碎屑,对我都是一种永远定格的记忆,改变的事物永远都在改变着,房子渐渐变大,人也慢慢变老,不变的也许只有从前,只有印刻在脑中的记忆……我对老家年的记忆虽然不多,但每一段都弥足珍贵。我的乡音虽不纯正,但走遍天涯,能辨出最亲切的家乡话,这还是应该叫永恒,过去经历的,以后未知的,在我人生的岁月里继续自由绚烂,让我快乐如风,在无意识的触动中又怅然若失,让我热泪长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