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东亚华人圈,不只打灯笼,还打假信息。
9月20日,经过各部门、组织和专家殚精竭虑的规划与冗长的听证供证后,打击网络假信息国会特选委员公布了报告,向国会提出20多项建议措施,立法指日可待。
无独有偶地,台湾内政部也在9月中指出:即将研拟修正《国家安全法》,以遏制网络世界假信息流窜——特别是网军“五毛党”制造的假新闻与网络谣言,以免破坏民主与执政威信。而中国大陆,更是盛大举办“2018年网络安全宣传周”,具体要求腾讯、百度和阿里巴巴三大互联网公司,阻止违禁、谣言、暴力和色情内容的传播。否则除处高额罚款外,并将被吊销营业执照。网信办信誓旦旦:“我们党过不了互联网这一关,就过不了长期执政这一关!”
打假,看来已经成了华人世界的第一等大事。回顾历史,造假传假这件事一点也不新鲜——二十五史,斑斑血泪,尽是流言惑众的事例。像我们熟悉的文化经典《五经》:诗、书、易、礼、春秋,千年前在这些“经书”成书的同时,就已经有了“纬书”之类的假东西,专门以阴阳五行的玄怪理论,配合市井童谣,为野心家铺路。
举两个例子。公元184年,“五斗米道”盛行,信众百万,全国设有三十六“方”(分部或是地方教会)。教主张角,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指汉朝的气运已终,应有新的王朝取而代之)的造反口号,旬月之间,天下响应,叛乱者黄巾系身,史称“黄巾之乱”,动摇了东汉统治的基础。
另一个例子在元朝末年。先是黄河决口,六年河水都不能返回故道,中原大地深为水患所苦。这时,聚集在治河工地的民工中传出了“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留言。果不其然,就在公元1351年,工地上挖出了韩山童、刘福通等事先埋下的独眼石像。于是人心动摇,暴乱纷起。变民们头戴红巾,竖起“韩宋”旗号,四路出兵,蛀空了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国的梁柱。
无论是2000年前的黄巾,700年前的红巾,他们与今天的网霸网氓传布假信息的现象,有什么相似之处?
关键在于接触的层面与沟通的效率。有史以来第一次,互联网让人类信息的流通成本趋近于零,而信息传递的效率却趋近于无限大。动动键盘鼠标,转瞬间可能就有成千上万的人被碰触,被影响。就像遍及五斗米道布置在全国的黄巾网络,和群集在治河工地的数十万红巾民工,他们之间的紧密联系及同命共苦的同志情谊,也让假信息的传递变得无比容易。
所以蛊惑的力量也是无与伦比的大。
比起古时,现今互联网的假信息更令人忧心的是:曲高,和者不一定寡。相反地,曲越怪,越有和者,唱和的人越会抱团取暖。在假信息的小圈圈言论场中,越是极端暴戾,越是激动凶狠,越是不容异议,越是趋向“忠诚如果不绝对,就等于绝对的不忠诚”的发言,越能引起共鸣。就像严歌苓《芳华》里说的:“一旦发现英雄也会落井,投石的人格外勇敢,人群会格外拥挤。”
要怎么样面对这个立场显比论点重要,格式要较内容讨好,语气态度高于理性论辩,吸睛能力胜过严谨逻辑的新文化时代?
我们必须笃信:文明必然走向开放与包容,自由及民主。为此,必须营造一个让文化的创造力得以充分舒展,免于恐惧的环境。
而如何拿捏“假信息”与尊重少数/言论自由/舆论监督之间的微妙差异,将持续考验着每个社会的成熟度与宽容度。
(作者从事金融业,2014年从台湾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