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将近一个月终于读完了日本历史小说名家司马辽太郎的《坂上之云》。作者以四国出身的杰出人物——陆军的秋山好古、海军的秋山真之兄弟为经,以日俄战争的时代背景为纬,将日本明治维新年代的史实娓娓道来,煌煌百万言,用力之深令人心折。


书中有一段,二兄弟讨论军事上所谓的“厉害”。一般人都会觉得:厉害的军人,应该指的就是叱咤风云、轰轰烈烈,像赵子龙和张翼德般惊天动地的豪杰。


不过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加藤嘉明却说:“并不是这样的。自认为很勇猛的人,在关键时刻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是很值得怀疑的。他们为了取得自己的荣誉会在众人关注的地方表现出异常的勇猛,在其他的地方却有可能惜命而逃。战况千变万化,至少我是不需要表演性质的豪杰。”


名将否定了血气之勇的作用,却认为:战场上真正需要的,是那些“认真”的人,把战斗引向胜利的也是这些人。秋山好古告诉弟弟:就算不够勇敢也没关系——打仗时谁都会感到恐惧,天生勇敢的只不过是一些怪人;所以重要的是,“需要用义务感来克服自己天生的恐惧感,才能自如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这种义务感才是人类和动物的差别”。


最近身边有些年轻的朋友,他们醉心创业,反对有形的约制,向往网络新时代无边无际的自由。言谈中每每显露出:时代变了,所以老一辈的经验未必适用——颇像北宋王安石说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只要推翻现有的秩序,大成功便一蹴可几。


对这种气魄,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年轻人一往无前的锐气,本是一个社会最宝贵的资产。而不断地否定过去、推陈出新,本来就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所以神话里的大禹,才会从治水失败被处死的父亲鲧的肚子里“剖胁而出”,所以古希腊悲剧大师索福克里斯笔下的伊底帕斯,才必须弒父娶母,完成他冥冥中的宿命。


禅宗的公案里也有个好故事。洞山良价21岁那一年去参拜南泉普愿,身为当代大师的普愿称赞他:“这小子虽然年轻,但颇堪雕琢。”良价直接了当地回答:“和尚莫压良为贱!”而良价的另一位老师云岩过世之后,有人问他是不是肯定赞同先师的佛法见解。良价回答:“半肯半不肯!”僧人不解:“为何不全肯?”他说:“若全肯即辜负先师也!”


所以,我倒是常劝同辈的中年人:儿孙的事情别事事看不惯,也不用太为他们担心,少讲“想当年我们都如何如何”之类的话。生命自然会找出路——就像19世纪末,当时许多巴黎文人出门都故意绕远路以避开“其丑无比”的埃菲尔铁塔,而它现在竟然成为巴黎的骄傲一样,历史自会疗愈现在看来大逆不道但以后证明却是划时代巨作的矛盾。伟大的人民无情,进化的巨轮不停,就拿写作来说,如果整个世代都不阅读文字,那将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说不定就该颁给漫画家。该凋谢的,该退场的,该死亡的,就让它走,新世界的典范本就不该由老人代笔。


但开天辟地的气魄之外,还是想给年轻人点忠告:奔放之中必须讲求一点规律。这个,就像前面加藤嘉明的“认真”与秋山好古的“义务”,是享受自由,飞临无地,进而“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基本功。真正的自由,其实奠基于不间断的自我要求与锻炼。砍柴挑水、青灯木鱼式的苦修虽然不能一跻成佛,但至少“苦功”可以为将来的伟大奠定基础。禅宗六祖慧能说的:“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参禅”,不应成为泄沓拖延、放纵懒散的借口。


因戒才可以生定,因定才可以发慧。


该凋谢的,该退场的,该死亡的,就让它走,新世界的典范本就不该由老人代笔。


但开天辟地的气魄之外,还是想给年轻人点忠告:奔放之中必须讲求一点规律。


(作者从事金融业,2014年从台湾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