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与秀才在清账。每每此时,我就心生烦躁。这么多眼未见的数字,变成一张张收据发票放在你面前,好多钱,竟然想不起当初派什么用场。

我去照照镜子,顾影自怜。镜子里那张不加美颜就不忍卒睹的脸,应该是每个老婆的中年吧……

我忽然笑了,我若是男人,也愿意此刻把所有账单鸡零狗碎交给大老婆,然后牵着小老婆的手出去浪。

我看着自己的一张不喜庆的成熟的脸,忽然心生对客厅里那个男人的怜悯。我已然扎根成树,让他去做随风飘扬的蒲公英吧!

人到中年,不得,已。

你以为我愿意回来就冷对子女,“作业做了没有,考试考多少分,下一次比赛什么时候……”,你以为我愿意坐在桌前对账,上床不与丈夫道晚安开始刷微信,安排明天要开的会议,要订的早饭,要把宴请宾客所需庞杂列入单据?你以为我愿意有一说一,速战速决不与员工交心聊天?你以为我愿意进了父母家门就开始找活干问身体情况打电话安排下次门诊?

以上每一件,都是生活丢给我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以至于,我忘记了

曾斜依窗台候楼下荷塘莲蓬摇摆

曾轻踩杏叶随秋风千缕青丝转圈

曾一盏夜灯一掊旧茶一本书恬淡

曾远足山林放天涯偶遇一人喜欢

喜欢又如何

无论喜欢谁

无论在哪里落脚

就会有孩子,有炊烟,有生计,有牵挂,有责任,然后,变成自己不喜欢自己的样子。

我见过的所有女人,20年前,都是青梅莺歌笑容娇俏,似画中走来,不妆而娇,不饰即艳;20年后,再看她们,粉脂不掩疲惫,不言都是明了。

岁月收走的,不仅仅是容貌,还有也与男人一样渴望人怜的爱情。

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我们知道每一个循环的起点,一旦踏进,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目光所至,皆是当年粉身碎骨的决心。

我是天子下凡,为一次的回眸相对,愿意与牛郎相守,一守就是一辈子。偶尔抬头,星河闪耀。

愿郎君珍惜,我,回不去了。

(作家,著有《蜗居》《心术》等,来自中国安徽,1999年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