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编按:从本周起,六位字食族作者将书写从前的新加坡故事,从1900年代一直写到1960年代,寻回那些渐渐消失的记忆。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梦中的场景,水里映着樱花的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太阳就快要升起,但她不属于太阳……她属于黑夜,如她的名字。美弥子,美丽的夜晚。



她最近经常梦见老家山上的樱花树,粉红的花瓣像千万把小刀落在地上,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静静躺在那里凋零,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混进土壤里。


破晓之际的月亮很圆,她一抬头就会看见,但从未直视过。面对如此温柔的视线,她的羞愧就无从隐藏,残暴地曝露在月亮的倒影里。她站在树下,在交错树枝的庇护下,仰望月亮,在徐徐飘落的缝隙间去祈祷。


然后她就会惊醒,以同样仰头的姿势醒来,看眼前紧闭的木窗,晃神几分再缓缓闭上眼。她侧躺着,腰上陌生男子的手臂重重压上来,把她困在同一个位置。月光从木窗的细缝中洒在地上,她低头欣赏,再次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暗的,另一半的床是空的,人早已走。这不是人应该逗留的地方,何况他们眷恋的从不是这里能够得到的温暖。房间残留的腥味还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试图将她掩埋。


她捡起地上揪成一团的衣衫,披在自己赤裸的身子往澡堂走去。里头没有人,大家都忙着去接客,夜晚如烟火般的短暂和珍贵,所以街头猖狂亮起灯,对坐在三轮车里的少爷抛媚眼。


她算是幸运的,不必到楼台卖弄风骚,一切都由薰姐帮她安排。她舀起一把冷水往头上浇,一阵又一阵,直到身体哆嗦着才停下来。雪白的皮肤像是张任人涂鸦的画布,血红的轨迹从这一端跨越到另一端,斑驳的小星点沾染青灰色的颜料分散在光滑的表面。看来明天是不能接客了。


“咦小美,那金毛小子那么快就走了?”蝶子光着身子走入澡堂,凌乱蓬松的头发示意她也刚结束一晚的工作量。


“嗯,刚走。” 小美轻柔手上的淤青,抬头看了蝶子一眼。


“看来,你今晚辛苦了。” 蝶子望着聚集在小美身子零零散散的印记,然后把视线移开。


“你不也是。”小美指向蝶子的嘴唇,那里的伤口已经凝固了,额头上红肿的肌肤在她白嫩的脸庞上特别醒目。


“没关系啦,洋鬼子都爱这类的服务,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蝶子无奈地耸耸肩,一脸满不在乎,随后沉默几秒,默默加了一句:“只是薰姐又会不开心吧。”


小美没有回答,继续揉搓手中的肥皂,一点点消磨,像是自己被一块块削掉般的存在,直到化为泡沫,被冲洗后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般的存在。她们俩蹲坐在澡堂里,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有水拍打在地上的冰冷回声,一波又一波。最终小美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刻,蝶子用最轻最轻的声音问道:“你不想家吗?”


小美没有转身,眼睛有什么在闪动,是光还是人影,正沸腾她的眼窝。


想啊,怎么能不想呢。每天每夜都想着。


楼下,阿志把嘴里抽剩一半的骆驼香烟丢在地上,拍了拍坐垫把小美扶上三轮车。


“小美小姐,同样的地方吗?”


小美朝他点点头,阿志便开始稳稳跑起来。来这里,有五年了吧。抵达南洋的夜晚,空气也像现在的微风,夹带着海的咸味。码头上迎接她的人看了她一眼,露出颇为满意的神情,把她带到了马来街。那是第一次见到薰姐。犀利的眼神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小美就这么盯着她,直到薰姐说了一句:如果低头的话会更漂亮。


三轮车终于停止转动,小美走到码头前的那棵香灰莉木,树上黄色的花朵绽放着。一阵热风吹起,花香萦绕在她鼻尖,花瓣落下像雪花一样灿烂迷人。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梦中的场景,水里映着樱花的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太阳就快要升起,但她不属于太阳,背后阿志正在唤她:美弥子,美弥子。她必须低头,她不能仰望。她属于黑夜,如她的名字。


美弥子,美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