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阵阵浪声回荡,缓缓沙鸥翱翔。海上渔歌唱晚,天边霞光西照。儿时记忆中,家门口风景如是。


记得母亲与我初来新加坡时,新加坡海边有着成片的红树林,我家附近正巧长满了红树,那儿便成了我的世外桃源,放学后日日嬉戏于此。在家乡时我与红树素未谋面,在这里第一次看到长在水中的树,令我好奇。或许是这份好奇,让我与红树就此结缘。


刚到新加坡时,母亲与我除了几个远房亲戚外,几乎不认识他人。在家乡,母亲是一名绣娘,原以为能靠此为生。可到了这里,根本找不到刺绣的工作。为了养家,母亲便在一处工地找了一份活儿。


好在有早年来打拼的亲戚资助,再加上在家乡我学习的基础不错,很幸运顺利地进入建校不久的华侨中学读书。


1925年,华中的钟楼刚刚建好,整个建筑高大巍峨,而且身上还透着一丝丝“洋味儿”。第一天上学,我就被这气派的钟楼给深深吸引。


但由于我是一个插班生,同学们与我自然显得有些生疏,而且他们学习的内容和我的有些差异。这种差距与陌生感让我非常不适应,甚至有时踏入学校就有一种想逃跑的冲动。


工地上母亲的红头巾


陌生的环境与脸孔让我害怕,我只能靠回忆家乡的朋友与家人来平复心情。可是回忆却带来了乡愁。每当这种苦涩袭来,我便奔向大海,坐在红树旁向大海那一头望去。只可惜,再怎么眺望,都没有一丝家乡的踪影。


一日,学校放假,我跑到了母亲干活的工地上。一到那儿,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头上戴着一条显眼的红头巾,挑着两筐石块,吃力地迈着脚步。只见汗水从她的脸颊如雨水般滴落,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虽然母亲的身子被石头的重量压得有些颤抖,她却咬咬牙撑起了这一筐筐的石头。


母亲从未做过这样的粗活,她的身子如何能受得了?


我的心突然为之一震,强忍泪水扭头离开了。


一天,母亲带着我来到牛车水。那时牛车水的骑楼下,有许多“写信佬”的小摊子。虽然没有招牌,但一副黑框眼镜、一支钢笔便是“写信佬”的标志。


这是母亲第一次写信回家乡,字里行间诉说着这里的生活,也诉说了对家人的思念。


母亲报喜不报忧,工地上的那份艰苦被她说得格外轻松。听着母亲的轻声快语,我的心泛起酸涩。


或许这份思念与我产生了共鸣,又或许母亲的隐忍让我痛楚,我不禁抬头望着母亲,她带笑的眼眶是湿润的。


红树无声地延伸壮大


回到家,乡愁又一次席卷我幼小的心灵。它比往常来得强烈,我实在难以抗拒,泪水潸然落下。


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抱住了我,我钻进了她温暖的怀里。她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为我擦去眼泪。然后,她托起我的脸庞,神秘地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夕阳中,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向了那片熟悉的红树林。她指着一棵红树,轻声道来:


“孩子,以前红树的祖先并不生活在海滩上。它们是为了适应环境,才渐渐进化成了如今你看到的红树。它和我们是一样的,虽背井离乡,但只要愿意,一定会适应这里。”


母亲的一番话忽然让我顿悟,实际上母亲也有许多的不适应。但与其抱怨生活的不如意,不如用淡然和沉默道出自己的忍耐与坚持。


太阳缓缓落入地平线,一抹绚烂的红霞爬上了红树,爬上了母亲的肩。


我和红头巾母亲伫立在夕阳之中,静听潮起潮落。红树的根深深扎入沙土,我们依附于它们身旁,脚下红树的根渐渐入土扎牢,无声地延伸壮大,从此我们也便深深植根在这个美丽的小岛上。


编按:从本周起,六位字食族作者将“跨越时空”,书写从前的新加坡故事,从1900年代一直写到1960年代,寻回那些渐渐消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