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编按:六位字食族作者“跨越时空”,书写从前的新加坡故事,从1900年代一直写到1960年代,寻回那些渐渐消失的记忆。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对于12岁的李光明来说,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候不外是他爸爸从百忙中抽空带他去建好不久的大世界游艺场看戏。


自从游艺场刚开业时去了一次,李光明就被那简易木台子上的戏码迷住了。大世界生意火爆,一场粤剧能演个好几天,弄得李光明他爸叫苦不迭,心道这游艺场的戏好看是好看,可却累了他既出钱又出力,每天都得抛下事务带着像着了魔一样的孩子去戏场听那高昂得如嘶叫似的唱腔。


“李光明,你呆站在那儿干吗?”李爸在街上停下吆喝着。此时正是大世界游艺场里的戏台开场,不少人向大世界的方向奔走,市井人潮与孩童的吵闹,使这喧嚣盖过了李爸的凶悍,半分都传不进李光明的耳里。


被一圈人环绕的场地上,站着几个身穿戏服的大人,肩膀上坐着好几个小孩,小孩脸上也画了鲜艳的浓妆,稚嫩的声音唱着娴熟的唱腔,声情并茂地唱着戏。他们双腿紧紧夹着大人的脖颈,而比李光明高好多个头的大人们双手也牢牢抓着他们的脚脖子,随着孩子们的动作而走动,像是被孩子指挥似的。


李光明头一回看到这新颖的戏,眼神不由追随着一个唱得格外出彩的小女孩,鼓起了掌。


坐在大汉肩上的那女孩突然唱道“牧童哥,你过来!”那双灵动的眼直盯着李光明,配着脸上的脸谱显得有些可怕。


李光明心中一咯噔,忙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看向那唱得悠扬好听的小姑娘,她早已转过了身,只能看到她翘起的发辫一晃一晃的,像是鱼尾一样有节奏地摆动。


*  *  *


“哎,哎!李光明!”趴在墙头的一个小个子叫唤着,对着窗埋头做作业的李光明身子一激灵,偷偷望出去,果然是自那次对上了眼后就不断找他玩儿的女孩,李光明心中不安又兴奋,看四下无人,就从门口溜了出去。


“我叫陈灵灵!“女孩大声对他说道,笑声清脆。她拉着他的手,穿过房屋与树木,把他带到了他从不敢一个人去的人烟稀少的河边,还泼了他一身的水。李光明憋足了气,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跳下了水,哗啦一下撒出了一连串的水花。


他总是被陈灵灵拉着爬树,蹭得一身树皮。两人坐在树枝上晃着脚丫,说些戏团里、学校里好玩的事。陈灵灵总是被他逼着看些天书,教导她写字,然后女孩儿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胡搅蛮缠地就把他唬弄了过去。


一年的时光如同白马过隙,他们相遇得那么早,却相处得那么少。陈灵灵告诉他她要回去中国的那一天,李光明刚从妈妈的首饰盒里偷出妈妈最宝贵的一副耳环,他知道她爱绿色,那种温润的碧绿,她定会喜欢。


把耳环硬塞到陈灵灵的手中的李光明,对她说:“陈灵灵,你等我长大去娶你。”


陈灵灵睁大眼睛看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啪嗒一声打在伤痕遍布的手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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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镜子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妇人用粉扑拍打着暗黄粗糙的双颊,白粉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也不在意,将脖子涂上厚厚的一层粉。突然咔嚓一声,房门打开,进来的男人踩着疲惫拖沓的步子,将公事包往桌子上一扔。


女人头也没回,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了起来:“......记得我上次说的吧?那个上司夫人可真是非同凡响,长得跟狐媚子似的,轻轻松松就把我上司那个老男人弄到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婚前就勾搭上了,真是世风日下哦……”


男人不耐烦地转头,想叫成日只会说人是非的妻子清净一点儿,正好看到她将一枚碧绿的耳坠嵌入耳垂,一愣:“你哪里来的那副耳环?”他快步上前,将桌上的耳坠放在手心,那碧绿与他记忆中的那一抹水色渐渐重合,妻子不解地尖声道:“你干什么?!那夫人特意送给我的耳环,今天可得戴出去讨好那夫人,明明那么有钱,送人东西也不会送个好点儿的......”


她的喋喋不休,被男人打断:“她为什么要给你?”妻子被难得有情绪的丈夫一惊,莫名道:“这坠子是前几天那夫人塞给我的,说什么觉得适合我。我看哪,就是自己做了亏心事,用这东西想来堵住我们的嘴……”


发着牢骚的妻子并未意识到,丈夫踉跄地离开了房间,带着她的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