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编按:六位字食族作者“跨越时空”,书写从前的新加坡故事,从1900年代一直写到1960年代,寻回那些渐渐消失的记忆。


“走!快! ”


粗鲁的叫骂声惊扰了看似和煦的早晨。一双双军靴强行踏入遍地瓦砾的院子里,尘埃满天飞。光线在迷茫中,笼罩着早已成废墟的家园,照耀遗落的残骸。连阳光也令人心寒。


他被日本兵半推半拉地押出家门,背后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想转头说声“好好照顾自己”,却被棍子重重地在头上敲了一击,瞬间头昏目眩,最后一眼都没见到。


“检证”区里人心惶惶,所有人拥挤在一处,饱受日晒雨淋之苦,个个汗流浃背,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充满愤怒和恐惧。


“蹲下!”


混乱的秩序里,巡逻的日军头目对排队的人们大声呵斥。拥挤的人潮中,他被极度的恐慌包围,脚下一踉跄,往前栽过去。模糊中,有人伸出手,把他扶起来,拉进队伍蹲下。


定神一看,原来是一个憨厚的大叔,边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尘,边低声说:“跟着我吧,我们是第二组,明天才接受检证。”


“那些没通过的去哪了?”


“被带上卡车,我听到远方传来好些枪声……应该是一去不返。”


各有所思的两人,不再对话,之间的沉默,在众人的杂吵中显得格外突兀。


夜色降临后,在睡卧不得的闷热中,他六神无主地瞭望远方,大叔静静地坐在他身旁,问了一句:“你最舍不得什么?”


脑海里闪过妻子挺着大肚子,轻轻哼着歌谣给宝宝听的画面,他温柔地回复:“家里未出生的婴儿。” 然后停顿。“……不过,或许没来到这兵荒马乱的世界更好。”


大叔沉默不语地望着他。


他苦笑:“只有死者才能看到战争的结束,新生命的到来只有受罪。”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大叔眼里闪烁着,在夜色里格外耀眼。良久,大叔开口:“希望我们都通过检证。”


除了祈祷,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隔天清早,他们被日军驱赶到“检”室外排队等候。轮到他时,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忐忑不安地走进室内的小桌前,接受日军审视。


“他戴眼镜……不通过!”日军手一挥,随意地把脚翘在桌子上,示意让下一个人进来。


空气瞬间凝固,千思百绪在他脑袋里炸开。一张纸条,决定生死;一个“检”字,相隔永别。别人的生命,这些日军怎么可以当儿戏看待?这是多么荒谬却又残忍的事实。战争里,他们都是局中的棋子,生命没有价值,只能任人摆布。


他心系着家中的妻子,需要在乱世中一人承担一切,又想到自己不能尽父亲的责任,连孩子的一声“爸爸”都听不到,不禁落泪。


步出“检”室,紧张在血液里澎湃着,他只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脑海里不断重复的“完了,完了。”左边是死亡的卡车,右边是自由的通道,他站在分岔路,一步都不想往前走。


突然,有人从背后塞给他一张纸条,然后匆促地绕过他,走在前头。


他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禁叫出声:“大叔……”


大叔摇摇头,留给他最后一个微笑,然后在日本兵岗哨的监视下,头也不回地走上卡车。


摊开纸条,看到上面的盖章以及红色的“检”字,他捂着嘴巴,拼命的忍住肩膀的抽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耳边,还回荡着大叔的最后一句话:


“能结束战争的不是死亡,是生命。好好保护你家里的新生命吧,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