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从车厢这端走到那端,琛在人群中逆行,脚趾被高跟鞋踩了又踩,几乎快失去知觉。抱在胸前是刚才在早餐店买的肉松面包还有公事包,而那面包在这场推挤游戏当中已被压成奇异怪形。他用公事包顶在前方,尝试往前走,但显然地,公事包的威力仍不够强大,在几次碰撞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只往前挪动了几寸,悻悻然发出一声“啧”。
微乎其微的一声,瞬间迎来周遭人们冷漠与不耐烦的瞪眼。尴尬表情一直挂在脸上,他为自己不入流的行为感到羞怯,又有些气愤,而这些情绪在令人窒息的车厢里无所适从。
早晨的光线从窗口洒落在乘客的头上,仿佛每个人都顶着金黄色的光晕。他们背对阳光,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琛停止往前移动,细细观察。
他突然觉得上班族和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朝九晚五的生活作息,相同的制服着装,连散发出的气场也相同。站在他身旁的学生,还没睡醒,拖着沉重的眼皮及书包呆呆望着前方。那学生虽长得高大,但驼背的毛病非常严重,像足七老八十的老头,也像他。
自小琛发育较快,从小学开始便是班上的“高个子”。每年拍班照都被安置在最后一排正中央,身旁的人总是矮他两三个头。同学们与他说话时眼里快溢出羡慕的神情令他感到雀跃,就连不善言辞的父亲也对此骄傲表示:男人就该长这样。他自己更是沾沾自喜。
琛的成绩平平,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他拥有的只有身高,至少他认为自己拥有的是身高。 直到有一次,他挺着腰板站在老师面前接受训话时,被大声斥骂:“眼睛看什么看,你这个没家教的小子!”
恐慌之下,他急忙低下头,下意识弯起腰来。之后当他发现自己不断处在弯腰的状况中,一种无法克服的恐惧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仿佛身体内有一部分的自己不断地在萎缩,企图抹灭他的存在。
车厢忽然晃了一下,琛一时间失去重心,原本抱在怀里的面包掉在地上。他试图拾起面包,但前后的人正向他压过来,把他困在原点,由不得他动弹。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大家互相推挤,尽量不在破坏任何规律中保持平衡。
当琛终于成功蹲下时,才察觉那塑料袋已被踢到另一端,隔着无数条腿,像是一道冰冷的铁门,把他隔离在外。
他默默起身,抓住上方的把手。车厢里静了下来,窗外缓慢更替着风景,他竟然在这种时刻想起高中好友,铭。
大学毕业后就断了联系的铭,听人说终究还是成为一名工程师。他记得铭在高中毕业的典礼上笃定地说他要飞到巴黎学习甜点料理,结果还是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学。铭说父亲那一巴掌倒也没打醒他,只是把他牢牢拴在地上。
难忘的是他脸庞如一潭死水,平静说出那句令琛毛骨悚然的话:我们都是悬着的小孩,手里拉着气球,却永远飞不高。
琛下了地铁,坐在月台的椅子上静静观察。铭的话不断回荡在脑中。从门口涌出的人潮,井井有条往手扶梯的方向走去,从手扶梯到达月台的人们整齐地错开成个别的队伍,在每一扇门前等待下一班地铁的到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回到学生时期升旗礼的广场中,每个班级排成两条直线,时时刻刻都必须维持这个队形。
琛看得入迷,一批又一批乘客被载走,一批又一批乘客井然有序地离开月台。
最后,只剩琛一个人留在月台上,他冷笑一声,心里却异常平静。挥别小学以来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与自己的身高一样强大。琛重新拾起公事包,挺直腰板走向打卡处,皮鞋在空旷月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色警示亮起。打卡机在反抗,他反复将卡放到机器上。“哔哔吡”的抗议声引起工作人员的注意。
“对不起先生,请你到柜台还超时滞留费。” 工作人员亲切地替他解说。
他一脸窘相从钱包掏出两块钱,然后飞速离开,越走越远,把自己越变越小,直到连一个黑点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