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我踟蹰不前,忘了自己应该走向哪个方向,耳边响起那一句:“那么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无所谓了。”
药水
病毒总是有机可乘,在免疫系统最脆弱的时候发出最猛烈的攻击,占领身体某个部分后,骄傲宣示自己的威力。
高烧不退的那几天,我一直处在半醒半睡的状态。有一次我服下药后,躺在床上细读一本童话故事,跟着熟悉的宋体逐字念出。口腔和舌头互相配合,勉强拼出的一些音调,却分不清嘴里咀嚼的文字是什么。昏沉的脑袋瘫痪在枕头里,故事的文字变成跳跃的黑点,像是一张毫无意义的连点图画,覆盖一整片空白的天花板。
我用眼睛度量黑点之间的距离,虚弱举起食指,想把它们都连成自己的模样却发现自己记不起了。尝试几遍后,我疲惫地闭上眼,让世界灭灯。
不,我不要吃药。母亲递了一瓶药水给我,眼神试图温柔劝说,漠视我的否决。我摸了摸额头的退烧片,那些冰冷仿佛渗透进身体,使一阵凉意掠过脊椎,用清醒的脑袋极力摇头。母亲坐在床边,表情极其悲伤地望着我,粗糙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庞,梳理散乱的发丝。
紧闭的唇最终张开, 甜腻浓稠的药水划过喉头,我忍着呕吐的冲动,翻身背对母亲。我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在墙角认真写起字来。三点水,一撇,一点,再一撇……摇摇欲坠的意识,无论怎么用力攀附在清醒之上,终究都逃不过坠落的宿命。
下午茶
爱上甜点的午后,天空下起濛濛细雨,整座城市被笼罩在昏沉的灯光里。我披着一件羊毛衣坐在好友对面,她刚留学回来,脸上挂着淡淡的妆和微笑。
桌上摆放一壶伯爵茶和点心,黑色的液体盛在典雅的陶瓷杯里,香气如她的微笑一般恰到好处。马卡龙小巧精致,酥脆的外皮裹着柔软中带有一丝黏性的内馅,出乎意料的口感,却又好像合乎情理。
此时好友聊起中学时期我们为朋友庆生的经过,一群人躲进哺乳室,慌乱筹备中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引来附近保安人员的注目。他把我们堵在门口,以威胁口吻警告我们不许再犯,神情至今还记忆犹新。接着又提及另个朋友生日时被我们丢进垃圾桶等荒谬情况,仿佛这些回忆必须在这种阴霾的天气拿出来晒一晒,取暖。
我用叉子挖一口柠檬挞,酸甜酸甜的滋味从舌尖化开。我竟在此刻想起小时候路过的烘培店,透过玻璃窗看见刚出炉的蛋挞整齐摆放。
那也是个下雨天,我把皮包里仅剩的零钱凑齐买了一个,站在店外细细品尝,热乎乎的蛋挞把眼镜熏成白茫茫一片,却一点也不觉得冷。雨水溅到鞋上,沾染雨天独有的香气,现在我想不起来了。
爱上甜点的午后,我们都变得沉默,熟悉而陌生的对话,仿佛依靠外部仅剩的线索去寻找忽大忽小的身影。
猫
它趴在巷口像是等待时机闯入行人道,犀利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站在红绿灯交叉路口,静静地和它对峙好一段时间。
好久没看见它了。最后一次是在外婆果园里,它躺在树枝上懒洋洋摇摆着尾巴。我把手中吃着的山竹举起,示意它下来吃,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终当我转身离去,便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喵”,回头已不见它踪影。
如今再次看见它,我心底有些莫名的慌张,它正在审视我,仿佛带有不屑与嘲弄的神情凝视着。我心中油然升起逃跑的念头,却发现自己迈不出一步,像是被它的目光钉死在红绿灯前。
良久后,它咧开嘴打了个哈欠,缓缓走入巷口,毛茸茸身躯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眼前的绿灯亮起,我踟蹰不前,忘了自己应该走向哪个方向,耳边响起那一句:“那么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无所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