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冲动:不如一把火都烧了,连带自己的无可奈何也一并烧毁。


她在堆砌一座房子,用肥皂还有家务琐碎之事在生活间抹上薄薄一层水泥,努力维持与修补时间撬开的裂缝。


细数这几年,她就像眼前那一桶内衣内裤,由日常堆叠出的生活,日复一日,没有例外。她蹲在水流前,手指掐着布料来回揉搓,看泡沫不缓不急被水冲走,然后双手使劲将内裤拧干,听水声落在地上干脆的声响才满意地抖开,挂在衣架上准备拿去太阳底下晒干。


一个上午下来,上衣都被溅湿,留下豆大的痕迹,而最终累积出无法承受的重量,沉沉垂贴在有些赘肉的腰肢上。离开浴室前,她随手将水桶剩余的水淋在摆在角落的盆栽,转身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闪过两个字——泼妇。


一家大小的内裤都晾在窗外,随闷热的风摆荡,沾染她喜爱的日光,也只有阳光的味道能掩盖洗衣粉过于浓郁的香味和身体最自然发出的汗臭味。如果可以她也想将自己摊在太阳下,让日常在她身上折叠出的皱褶能被烫平,让身上顽固的清洁剂的味道也能随之蒸发。


她拎着一杯水走到客厅,刻意避开刚擦过的家具,拉出一张木椅,坐在风扇下边喘口气边咽下手中的水。地板被擦得雪亮,大理石的条纹清晰分明,没有一根头发扰乱原有的秩序,柜子的玻璃门也翻不出任何指纹,就连风扇转出的灰尘也逃不过她细腻的整理。


时间是下午三点钟,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也是整座组屋最安静的时刻,仿佛由一个巨大而闷热的时空吞噬,一切事物都以龟速缓缓展开。


此刻,她的手指习惯性蹭了蹭木椅的右角,那里凹进去的角落摸起来刺刺的,四只脚长短不一,坐起来摇晃不定,很不舒服。这是从丈夫公司搬回来的第一件家具,当时他只是名学徒,粗糙手艺没少挨过老板的斥责,但也许他天生就适合做个木匠,性格虽有些木讷但非常勤快。


几年后,木桌子、木衣橱、木床架等家具由丈夫一一搬进房子里,填补了新婚后有些空荡的房子。有一次她开玩笑地对丈夫说,如果哪天他们家起火,不就什么都没了,而丈夫以略带骄傲的语气说,再做些不就好了吗。现在环视这个家,没有一件家具是合她的意,无论是木头气味或是单调土色,仿佛把她圈在里头。那是一种死沉的味道,预告自己也终将淹死在其中,使得她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冲动:不如一把火都烧了,连带自己的无可奈何也一并烧毁。


抬头看,客厅中央摆放着一面镶着木框的镜子,占据一整堵墙,比她高出两三个头。这是她少数擦亮的地方。失去光泽的肌肤躲在模糊的倒映中,努力维持一种表象,她用双手撑起下垂的乳房,尝试想起哺乳前的丰满,却发现回忆如镜子般的模糊。


手继续往下探,划过隆起的肚皮,肚脐沮丧地垂着,而在那之下有道淡淡的疤痕,从那细缝中诞生出她怀中小心呵护的孩子。肚脐是生命之树,扩张出的枝桠深浅不一,向上而生却扎根在血肉之中,编织出错综复杂的脉络, 以致她有些混乱,甚至迷路。


她下意识紧紧环抱自己,闭上双眼蜷曲在木椅上,泪在摇摆之中从眼角滚出来。周遭嘈杂声凝固在炽热的光线下,排山倒海的情绪被窗帘挡在屋外,留下一股闷气由电风扇卷入一次又一次的死循环。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撩起衣角在镜面使劲地擦。四方镜子揉出一块明亮圆形,再把脸凑近镜子,刚好露出自己的脸庞。


背后的家具,桌上孩子功课整齐叠放,还有柜子里孩子的奖杯,丈夫收藏的木制品已经淡出她的视角。略显苍老的脸清楚浮现,眼角的皱纹,双颊的黑斑,松弛的皮肤,可她却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嫣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