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经历家人的离去,我原以为死亡的瞬间是情绪的爆发,然而当它真正到来时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站在那道白光中,慈祥地笑着,亲切眼神依旧。我心里一颤,奋力向他奔去,用尽全力呼喊着他。可不论怎么追逐,我都无法到达。又是一声呐喊,我忽然睁开双眼,内心狂跳,惊诧的意识瞬间定格,人仿佛被那道白光刺中。拭去脸上冰冷泪水,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原来是梦。


又逢清明,一排排蜡烛与火光在夜晚的黑暗中颤动,柔和的光线忽明忽暗。焚烧冥纸的烟虚无缥缈,一丝丝火苗和未烧尽的纸屑随着烟飞舞在空中。


爷爷已经离开我一年多了,一个人的离世意味着永远的消失,但是爷爷与我的回忆却越发清晰。


爷爷温文儒雅,即使高龄,举手投足间都有一分仙风道骨的气质。他心思细腻,谦卑礼貌,充满文艺气息。他身为一名语文老师,对子女的教育非常看重。


还记得我刚来新加坡,爷爷担心我的中文会退步。每逢假期回国的时候,他都会主动来给我辅导语文。从知道我回来的日期,就开始提前准备,那时,爷爷午睡后都会坐在小板凳上,带起老花镜,拿着他多年前执教用过的钢笔和本子非常认真地给我备课,他弯着腰,坐在那里许久,浑然忘我,直到那一厚本都被文字填满,名篇名句、疑难字词、经典诗文丰富极了!


我当时年龄尚小,常常不懂事地抱怨爷爷上课时的执着认真严格要求,真为当时的不耐烦愧疚难当。


伯伯每次都开着玩笑说以前爷爷带他们三兄弟去澡堂后,只给他们买一个烧饼分着吃,很小气,但随着我们这些孙辈降临,他仿佛经历了思想“大跃进”,什么好的都愿意给我们,这正是他们那代人特有的生活哲学。


小时候爷爷带我去游玩的第一个地方便是家乡著名的庙宇大明寺。大明寺有一尊弥勒佛像,佛像两侧有着一副对联。爷爷对诗词造诣颇深,他逐字逐句教我认对联。细致讲解其中深意,爷爷还一直让我反复背诵,那时我走在回程的路上满脑子都在念经,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和尚。


不知是巧合还是安排,爷爷离世前和我最后一次去的地方也是大明寺。就在我对那副对联的印象渐渐退去的时候,我们又来到了佛像门前,异口同声念起了那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慈颜常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念完后相视哈哈大笑,爷爷看着我一直笑着,那份豁达的神情至今难忘。


后来,爷爷因为阿兹海默症,近期的许多记忆慢慢变成了空白,甚至有时会忘记吃过饭。对我和爸爸也会混淆。我知道,他就算忘记了一切,都不会忘记我们。心中感到庆幸,可是还是万分担心。


不愿面对的那一刻来临了,我在国外,我一下飞机,心里万分焦急,听说爷爷已经经历过好几个危急的时刻,都坚强地挺了过来,我知道,他在等。到了医院,爷爷躺在病床上,面容无比憔悴,全身插管,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应该笑着面对他,可我如何能够掩盖积压许久的情绪。爷爷用着微弱目光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让所有人离开,只想和爷爷独处,心中千言万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冰冷的早晨,和爷爷告别。第一次经历家人的离去,我原以为死亡的瞬间是情绪的爆发,然而当它真正到来时一切都是那么平静。我闭起双眼,爷爷生前与我共享的回忆一点一点地回放。哪一段回忆都令人触景生情。


当我沉浸在悲痛与惋惜当中,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为了我的家人我要坚强,我绝对不是最痛苦的人,爸爸和伯伯们与爷爷共享了更多感情,他们此刻也需要我的支持。


忽然了悟这种对家人的默默付出也正是爷爷教会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