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一半的脸葬在黑暗之中,阿志顶着苍老的倦容在木椅上闭目养生,握着拐杖的手像在水里泡太久一般,皱起一条条的波纹。如果仔细剥开,或许会看见父亲临死的双眼,或许会闻到血腥味,或许什么都没有。



嘴里的血腥味快速蔓延,阿志蜷缩成一团,不由自主地颤抖。每一寸的肌肤都含着撕裂五脏六腑的痛。每一口呼吸都掏尽虚弱的肺,重重瘫痪在如暴风下降的拳头。裤子湿哒哒贴在大腿的内侧,酸臭味参杂着汗水在空中腐烂着,像是自己体内的零件也在崩坏,随着背后沁出的汗,一点一点死去。


“我错了……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举起反抗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抱着眼前人的腿,泪簌簌而下,嘴里一直呢喃着。手中紧抓的裤脚被甩开,突如其来的蛮力令他摔趴在地上,随之胸口被人狠狠踹了好几脚。


“夭寿死团仔,一天到晚只会找麻烦!瞪什么瞪?再瞪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


落在身上的拳头,炸开一阵又一阵的疼痛,直到他无法再牵动任何一块肌肉才停止。晕厥之际,黄铜色的月亮狰狞地挂在枝桠上,随着冷飕飕的风若隐若现,把父亲的表情一并掩埋。


洁白的床单沾染月色,淡淡的黄色静静躺在中央,阿志直勾勾盯着,那股难以忍受的尿酸味和月光照进来的腥味依然挥散不去。走回家的路上,他持着一根木拐杖,右脚被父亲踢得有些瘸,走起路一拐一拐,布满伤痕和岁月。银色的发丝把粗糙的脸衬得柔和许多,蹒跚的步伐里有父亲和自己。


晚风吹得很轻,但阿志吃力走了几步就停坐在路边的木椅上。揉着膝盖,他的眉头不禁皱起来,最近天气转凉关节便开始不争气地隐隐作痛。


低头一看,地上零碎斑驳的影子正蠢蠢欲动,像是从门底缝隙中瞥见父亲快进家门时,忽明忽暗的黑影。树叶“沙沙”声响起,阿志隐蔽在树影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


父亲永远是一块他不愿翻出来的回忆。


瘦弱的背靠在结实的床角,心里踏实许多。房子不大,也没什么家具,最显眼的就是摆在正前方的床。偌大的床上,摆着整齐折叠好的被子,床单没有任何皱褶。姑姑中午来整理过了,说是小孩子还不太会照顾自己,坚持每天三餐帮他准备好,定期换床单等琐碎的事情。


阿志跪坐在地上,头趴在床尾睡起来,脸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每一口呼吸都是艰难的。


微醺的气息喷在他脸上,阿志睡意朦胧之中,只感觉脖子被一双粗厚、长满茧的手掐着。指甲陷入皮肤的瞬间,父亲喉结发出一声低吼,力道越发收紧,仿佛把整身的重量都压在阿志身上。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死亡的场景,阿志望进父亲涣散且充满恨意的眼睛,心凉了一半。唯独这种方式,他无法接受。


火化的下午,阿志目送那块四方的木头推进深渊之中,身上的淤青又开始没来由的抽痛。玻璃透明清澈,阿志站在最前排,看着眼前那扇门机械地合上,熊熊烈火在门后越烧越旺,一阵热气迎面而来,烧得眼睛有些痛。殡仪馆人员带着他,穿过一道漫长的长廊,走进一间狭小的房子。铁盘上搁着父亲的骨灰,堆成一小叠。如此壮大的父亲竟是眼前风一吹便会散的灰,旁边的殡仪人员温柔地告知他该为父亲捡骨了。


阿志手没拿稳,骨块落在地上,清脆的“啪”一声碎了。太轻了。


一半的脸葬在黑暗之中,阿志顶着苍老的倦容在木椅上闭目养生,握着拐杖的手像在水里泡太久一般,皱起一条条的波纹。如果仔细剥开,或许会看见父亲临死的双眼,或许会闻到血腥味,或许什么都没有。


雨树耸立在眼前,封闭的树叶似乎守着各自的秘密正在入睡,阿志用脆弱的膝盖跪坐在树干面前,也深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