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遇到一个女孩, 很多年没见到她了,但她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初遇见她时,她手臂布满了各种伤痕,脸上却不像遇过的顾客那样充满怨恨或恐惧, 而是反映出一种莫名可怕的淡然。我问了她关于手臂的伤痕,她却以很长的一段沉默回答了我。那也是我最后一次遇见她,即使我已经决定在那天后,让她脸上的笑容能够更灿烂;让她属于大人的现实,化为她年纪应有的天真与善良。


也许,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吧。


她在那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告诉我一个关于破晓的故事。


她有一个愿望,就是与外婆一起看破晓。她很喜欢破晓,因为在人们执着于哪种颜色是最优越的时候,大自然像小孩一样兴奋地用不同颜色的画笔,在可怕的黑夜创作出最独特的破晓色。 在人们只看得到黑暗的时候,大自然拼命地制造光芒,从不起眼的一道微光慢慢点燃整个夜空。


对她来说,破晓是世界上最单纯可爱的存在。


但她外婆总说自己腿不好,不能走路了,而她总劝外婆用父母寄给她们的钱去看医生,但外婆却特别固执,劝都劝不了。她叹了叹气,说:“外婆总说要把钱留给我读书,她说我过得好她就开心了。”


“可是钱都被舅舅拿走了。”


“为什么?”


“因为舅舅说外婆要他照顾我。”


有一天外婆终于答应了女孩陪她一起去看破晓。女孩扶着她慢慢地走,到达附近小山时已经是晚上了。那夜很冷,外婆握住她的手,也变得越来越冷,她们紧握彼此的手,一起等待破晓的出现。但没想到,外婆没能看到破晓,而是化作一颗星星,永远留在那冰冷的夜晚。


我的目光在她那一双无神的眼睛停留着。她眼里曾有过的光芒,可能也在那冰冷的夜晚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舅舅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啊,很疼爱我。只是他爱我的方式太疼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长袖卷起来,她刚开始一直反抗,眼睛突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最终我放下碰到长袖的那只手,坚定地看着她,她才放松了身体。她粗糙的皮肤上出现许多触目惊心的伤痕,但好像不是一个人造成的。右手腕上一道抓痕,在一道道伤痕中显得格外刺眼,好像在无声地呐喊着自己曾经感受过的绝望与无助。


“舅舅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说我不乖,不乖的孩子须要得到教训才懂得变乖。 我一直以为自己做错了,但是最近我发现,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成为他眼里的乖孩子。”


我轻轻用药膏涂在她右手腕的抓痕上,一边涂着一边观察着女孩的每个表情。她起初还倔强地保持着脸上冷漠的表情, 后来药膏慢慢地把她坚强的面具化成一滴滴眼泪,从她已经变得扭曲的脸流了下来。


那天傍晚,女孩给我发了一张自拍照,照片里的她抱住外婆的骨灰,在海滩的一块石头上坐着,笑得格外灿烂。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但吹不走她眼里透露出的悲伤。她过后发了一段话:今天我带着外婆到海边一起看破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努力就是看不到它。


我的手不停颤抖着,眼睛盯着逐渐变黑的屏幕,双脚不听使唤地走出了家门。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双脚突然停了下来,停在了那熟悉的海边。


那天我没有回家, 而是像曾经的女孩一样, 傻傻地等待那永远不会出现的破晓。


作者一句话:“窗棂旁, 泪光柔和了骄阳,琴声正咀嚼着伤, 而我在等待破晓的曙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