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楼房、巷口是养育一片小区人口的摇篮。有些人从出生便在这片小区里,他们在这片小区里循环徘徊,直至死亡带走他们。有些人则在成长后就挣脱了童时的回忆,在外头翱翔然后逐渐消失在岁月里。据传说,每个小区的街道都会有属于自己代代相传的童谣。每个离去的灵魂,会在古老的童谣吟唱声中被送回家。没有人可以永远地逃离他们出生的地方。

“小哑巴不贪玩,亥时要归家。小哑巴不听话,牙齿落满地。小哑巴头趴地,眼睛眨呀眨。小哑巴不说话,头发落满地。” 这是逢源路的童谣。

2020年。

张喜刚搬了家。

他的新家在逢源路三号巷口的最深处。

许是楼房方位的原因,他住的地方长年潮湿昏暗。夏天热得厉害的时候,水沟里的味道会直接窜鼻,而且还经常能看到肥大的老鼠大摇大摆地跑过别人的窗台,进到他们的房子里去。

张喜刚住进来的时候,便发现他的新邻居们似乎都不爱出门,而且也非常讨厌和别人交流。几乎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都是紧闭着的,他们甚至还糊上了好几张报纸,站在街道上的人根本望不进别人家里。

张喜如果要出门的话,只能通过一条扭曲的小路,才能到达阳光普照的路面。每个回家的夜里,他都要穿过层层叠叠的烂尾楼,才能看到他临走前留在窗边的昏黄灯光。

尽管张喜不太满意他的新住所,但他对这片区域的适应能力却意外地强,他总觉得自己和这里的房子有些怪异地契合。而且好在这一片住户都不爱喧哗,他至少能在闲暇时静心地写日记。写日记是张喜从小培养的习惯,他总是把无法述说的秘密藏在日记本里,这本日记陪伴着他的成长。

寂静的星光是今晚的施舍者。巷口前的引路灯在虚弱地闪烁着,宛若奄奄一息的风中残烛。午夜的风总是特别冰,它在张喜裸露的胳膊上黏起一片鸡皮疙瘩,冻得张喜一阵哆嗦。他使劲搓了搓胳膊,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嘶。”

他踩到了一张报纸。

“奇怪。”他想。

在张喜看来,这一条回家的路和这些烂尾楼充满了矛盾。这小路总是被打扫得格外干净,在这几个月里,他从未在这一条路上见到一片落叶。这里的住户像是默契地约好了要一起守护这一条小路般,把它照顾地很小心。但现在,他的脚下却踩着一张报纸。

张喜抬了抬腿,脚下的报纸在月色下看着十分模糊,他无心细究便把它踢到了阴影处。这小插曲给张喜带来了一点疑惑和突兀神秘的熟悉感,他好像曾经经历过此刻的画面。张喜甩头试图驱赶心底的异样,抱紧了胳膊快步往深处走去。

张喜若是此时抬头望去,就会发现今夜的风吹开了三楼的窗户,把胡乱糊在窗门上的报纸送到了他的脚下。他还会看到沉默地站在窗边的中年男子,龇着黄色的牙,闪着诡谲兴奋的幽幽目光贴在他的身上。

午夜12点。

张喜终于到家了。

他把钥匙随意地扔在桌上,揉了揉头发就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他正准备提笔写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的一声轻响。

“可能是今夜的风又撞上了窗。”张喜浪漫地想着,然后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坐在椅上的自己。

他看到有人捡起了他。

他看到自己的日记落在了地上,被撞进来的风呼呼地翻了页, 然后停在最后一页。

“快逃,张喜,离开逢源路。”——2019张喜。

2021年。

一名年轻人住进了逢源路最深处的烂尾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