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大专文学奖小说首奖


当郝爷将李老板引荐给钱大少时,两个人都吃一惊,然后相视哈哈一笑,在众人的错愕之中,自然而然就有那么一层亲近的味道。这本是家正规的按摩院,可郝爷为引钱大少上钩,特地准备个荤场,男人都爱尝鲜,女人往往是最好的突破口。


事毕尽欢,几个男人洗了个澡,之前的酒气散去不少。李宗贤提议去吃夜宵,说自己知道个顶好的地方,一定合大家口味。自然是钱大少经常去的那家店,点的吃食也都是钱大少爱吃的那几样。“真是绝了,不瞒诸位说,我平时啊就爱吃这么一口,没想到今天还遇上个和我口味一样的,真是有缘。来来来,走一个。”钱大少举起杯,热情的和李老板碰了一下。


众人艳羡,李老板脸上也是乐开了花。如此一来二去,李宗贤和钱大少慢慢熟络起来。没过多久便找机会请钱大少一家来家里吃饭,这时钟小花就派上用场。无论什么年代,家里有个漂亮又会烧菜的女人,都是非常体面的一件事。席谈间,两家六口其乐融融,要是没有背后磨得雪亮雪亮的刀子,真的是一副好光景。


吃过这顿饭,又过两个月,两人到了几乎称兄道弟拜把子的交情,期间李宗贤找钱大少搓过几次麻将打了几局牌,这时的他是个好赌却不得章法的小老板,每次都要输给钱大少些钱,数目不大却也把他哄得越来越上瘾。直到后来开始主动叫上李宗贤攒局打牌时,齐梁张知道,时机到了。于是给六子打个电话,准备杀猪。


这天李宗贤像往常一样找钱大少,说有个老朋友回江浙做生意,姓赵,出手阔绰人也豪爽,想约着认识下,再一起打个牌,钱大少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打牌的地方定在郝爷的内场,郝爷听说钱大少来打牌,特意叫人开一瓶红酒还拿30万送过去。“钱老板,我们郝爷说,您来玩主要是寻开心,赢了您带走,输了算我们郝爷的。就不打扰几位爷开心,有什么需要的您随时叫我,我就先出去了。”


钱大少以前和李宗贤打牌,牌面的流水一次也就万八千块,这一下30万放在这,不免提起几分警惕,心想,不好,他们这是合起伙来要套我吗?


谁知今天钱大少手气好得不得了,三人轮番坐庄,打梭哈。李宗贤很快就输了个底掉,尴尬一笑,说两位对不住,哥哥今天就带这么点钱,而且手气确实不旺。这样,我也不扫你们的兴,我来给你俩当荷官如何?


几个小时以后,赵老板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带着保镖摔门而去,留下钱大少和李老板坐在那对着满桌的钞票傻乐。


“李哥,咱这得赚有100万吧?”


“别,这可不是咱俩赚的。你小子今天太冲了,可得好好请客。”李宗贤捧人总捧得恰到好处。“哎呀!不行了,你们快把这收起来给钱少装车里去啊,再这么摆着我该见财起意了。哈哈哈!”


几个小时的光景就赚百多万,对于钱大少来说可是飞来的横财,一时间头晕目眩分不清方向。要知道,那年月普通家庭一个月收入也就几百块,就算是他家老头子,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的钱。还是个省长呢,有什么用呀?钱大少越飘越高,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开始不住地打颤,心头像是被滴了蜡油一般一紧一紧的随时都要迸裂开。他必须要释放这一夜暴富带来的窒息感,随即右脚将油门踩到了底,摇下车窗,拍着喇叭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狂奔嘶吼,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全然不知的朝着万丈悬崖冲去。


五天后,六子打来电话,告诉齐梁张准备收网,让他把家里面的事情处理好。家里,指的就是钟小花和小安子。其实,这不需要齐梁张操心,郝爷已经安排好母子的去处,甚至连现在住的房子也找好买家,明天之后就给他来个人去楼空。几个月下来,同住一屋,虽然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但男人总是容易对漂亮女人多出几分不一样,想来想去,齐梁张还是留了老家的地址和电话给小花,说以后要有什么难事,可以来找他。


钟小花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心像是被人攥住,堵在胸口出不了气。每当她看到齐梁张抱着小安子玩的时候,总会想要是自己男人还在,现在家里也该是这样吧。这些年山珍海味吃也吃得,绫罗绸缎穿也穿得,终归结底女人想要的还是个能让她安安心心操持的家。郝长发给不了,所以她也想通,走就走吧,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孩子养大。若能碰到个靠谱的男人,嫁也就嫁了,有没有钱无所谓,反正郝长发给的钱够她衣食无忧一辈子,关键是要对她好,而且人要老实,本本分分的过上一辈子,挺好。


“张哥,我这几天右眼跳得厉害……”入夜以后,钟小花睡不着,出屋看到齐梁张在阳台上抽烟,便走了过去。“我怕出事。”


有些话能憋住,就一定不要讲,因为只要说出口,无论真假,自己都会越来越信。钟小花越想越怕,最后竟嘤嘤地哭起来。


男人都有怜香惜玉之心,最是见不得这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样子。本来齐梁张看着屋外的月亮,还在想着拿了这票钱该怎么花,是不是也该金盆洗手讨个像小花这么漂亮的老婆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不曾想却传来小花的哭声。眼看着她哭成泪人,齐梁张连忙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抚了几下她的头发。


“能出什么事呀,别瞎想。明一早你和孩子就走,我们晚上才动手呢,要出事也轮不到你。”


第二天早早送走小花母子后,齐梁张在路边随便找个馄饨摊坐下来。薄皮大馅的清汤馄饨撒上几粒葱花,又加两勺辣子点了些醋,便大口吃起来。连皮带馅一碗热汤下肚,一股热意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舒服的齐梁张噫的一声长出一口气。这时,包里的大哥大响了,是钱大少。


“李哥,你在哪?有事商量。”


事情按计划发展得丝毫不差,赵老板事后气不过,又筹了一大笔钱准备把场子找回来。钱公子自然不是怕事的人,江浙地面是他老子的地盘,是虎趴着是龙也给我盘着。接下来,只要能跟着钱大少一起去到赌局,见机行事,今天这头猪就是稳稳杀定了。


“李哥,那姓赵的老板还想找我玩玩,你跟我一块去呗?”不容李宗贤插嘴,钱大少接着说道:“这次赌的有点大,兄弟也不难为你一起跟着上桌,毕竟是我和他的事情。就请你做个公正,还像上次一样,给兄弟做回荷官。”


这回杀猪,比想象的还要顺利些。


六子


六子本名叫王德才,上面有五个姐姐,在家行六,街里街坊的就都叫他六子。六子出生那会儿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 ,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全家都饿着也得让他吃饱了。后来该上学的时候又赶上文革,六子读了两天书觉得没意思,弄了个红袖标跟着大人跑到城里破四旧去,爹娘也由着他瞎胡闹。自古慈母多败儿,六子越大就越跋扈,横行乡里,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是怎么写的。20多岁以后拿了家里的全部积蓄说要到省城去闯天下,没几天就把钱败光。可这小子也是个硬茬,没灰不溜秋的跑回家里去,反而琢磨起赚钱的手段。后来发现自己除了有膀子力气什么都不会,卖苦力那种活他还瞧不上,到最后实在饿极了,就操起劫道的买卖。说来也巧,他第一单主顾就是郝爷。


那天郝爷喝醉走出饭店时,天漆黑还没什么路灯,走着走着发现什么都瞧不见,以为是眼睛出了问题,伸手一摸,吓出一身的冷汗,是头让人给套上。刚要喊,就被人一棍子打晕。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手绑在了棵树上,心想坏了,这是得罪哪个仇家被寻仇。心里一边盘算着如何解了眼下的危难,一边假装还在昏迷,眯着眼四周打量一下,发现只有一个人蹲在不远处抽着烟,年纪好像还不大,心就放下大半。于是假意咳嗽了一声,悠悠转醒。


六子此时心里也熬淘 ,寻思劫个钱,在大饭店旁边的暗巷蹲到半夜,没遇到一个落单的还灌了一肚子的风。后来好不容易看到醉醺醺的走出来一个单着的,本来盘算着刀杵到后腰逼他拿钱,然后朝着肚子来上俩闷炮就撒丫子走人,谁知他手忙脚乱的拿破布口袋给人家套上又来一闷棍。打晕一翻兜却蹦子儿没有,六子恶从心起,心想你穿的人模狗样吃大饭店还不带钱,爷爷守了你大半夜一个子儿没抢到还要挨饿,凭什么?不行,得把他绑起来逼他拿钱。


瞧见郝爷醒了,六子忙把烟掐了,剩下那半截小心放在口袋里,下次还能抽。这些都被郝爷瞧在眼里,忍着没乐,心想这是碰到个没钱花的青壳子 ,彻底把心放进肚子。三句两句,郝爷就盘出六子的底。又三句两句,六子就做起郝爷的跟班。一是郝爷看重他人高马大而且有股狠劲儿,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二是也长了教训,心想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也能有个防备。


后来六子就这么在郝爷身边呆了十年,东征西讨,战功卓著。可人吧,都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别看六子在街面上勇狠好斗,谁也不服谁,可偏偏被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点了卤水。


那是个燥热燥热的夏天,六子和几个兄弟在街边喝啤酒吃着烧烤,突然听到清脆的一声:“放开我,臭流氓!”六子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寻着声音瞧过去,几个20多岁的小子正围着一个穿了一身白纱裙的女孩子,女孩身边还躺着一辆自行车,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小流氓,抓着她的手腕在肆意调笑。六子血腾一下就冲上来,二话没说抓起个酒瓶子就冲了过去,身边的兄弟也呼呼啦啦跟上去。


英雄救美。小流氓进了医院,六子进了派出所。


事后女孩子为了报答六子,还特意请他吃了顿饭。席间六子知道女孩子叫赵雪,是家百货公司的收银员,父母都是工厂里的工人,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赵雪的家室特别简单,人也特别单纯,最关键的是人长得特别漂亮。连着好几天,穿着白纱长裙的赵雪一直在六子脑袋里飘啊飘,一闭上眼,满世界都是她的笑貌音容。于是六子知道,自己恋爱了。手下小弟看他那么沉醉,问他看到赵雪是什么感觉?六子苦思冥想,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一句以前郝爷总挂在嘴边的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可是追赵雪却遇到始料未及的困难。赵雪也没想到,赶走个小流氓,却来个大的,刚开始是怎么都不同意和六子交往。可六子拗起来就是一根筋,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追赵雪。跟着郝爷这么多年,也认识些人脉关系,眼看着赵雪这边没什么希望,就把劲儿使在赵雪家人身上——父母提前几年退了休,还享受到最低干部津贴,两个哥哥也被提拔重用,全家都乐开了花。如此一来二去,赵雪看他的确是舍心的对自己家人好,对自己也是一心一意的,也就松了口。转年,六子就成了家。


结婚后赵雪就开始劝六子不要再做郝爷的马仔,哪个女人愿意丈夫在外面打打杀杀?每次六子晚上没回家,隔天进屋保准看到的是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样的妻子,任谁心里也会不落忍。久而久之,郝爷也看出来,六子虽然出事还是冲在最前面,可人却没以前的铮芒。后来赵雪怀孕了,六子也下决心洗手不干,正巧郝爷也需要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去帮忙杀猪,于是爷俩一拍即合,这次的局,就由六子来做。


起初赵老板看钱大少带李宗贤来时还不以为意,后来听说他要李宗贤做荷官,就炸了庙。


“你俩是要搞兄弟局整我是吧?我看起来像是个傻逼吗?”


“我和你说老赵,话不能这么说。”李宗贤听赵老板这么讲话,也火起来了。“第一,咱俩有旧,我不可能坑你害你。第二,大家都是场面人,要是搞那套邪门歪道,以后谁还有脸在社会上混?第三,我他妈要是能整你,以前打牌的时候早让你们输得连裤衩都不剩,老子天天赔钱你还好意思说我手里有活?”


钱大少也在旁边一脸的不耐烦。“输不起就说输不起,自己找场子还这么没派头。”


赵老板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讪笑两声,李宗贤给他找个台阶,这茬就揭过。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赵李二人的掌控中,钱大少先是开门红,连赢几局,气势如虹,可就快要将赵老板打死的时候,偏偏差了那么点运气,总让他躲过一劫。后来赵老板输红了眼,连摔带骂,把把梭哈 ,竟然让他把前面输出去的钱都赢回来。钱大少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接下来就是你来我往的拉锯战,双方各有输赢,但钱大少赢小输大,慢慢眼前的钱全都跑到赵老板面前。赵李两人也是做戏做全套,赢钱的赵老板开始谈笑风生,时不时的挖苦讽刺,收割钱大少所剩不多的理智。李宗贤则是因为钱大少输了那么多的钱,头顶开始冒冷汗,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也不住地向下滑。“我说,不行咱撤吧,今天这手气好像不太灵……”


“撤什么撤?你看少爷我像是缺钱的人吗!好好发你的牌,别他妈总说这些丧气话!”


接下来,钱大少将手里的钱全都押下去,完败。赵老板挤兑他几句,他就提笔打张欠条将自己输的钱全部拿回来。齐梁张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他不知道这头猪宰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一切都在六子手里,什么时候他说停,什么时候才算完事。在那之前,他作为李宗贤,只负责发牌就行。


除了郝爷,天底下就只有六子知道面前的这个是头多么肥的猪。眼前的这些钱,一两百万的账,都是毛毛雨,郝爷最终是想在这盘局里将这个省长儿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掌握了儿子也就掐住老子的七寸,以后江浙地面,就没有他郝长发办不了的事。想要做到这点,就只能让他输,一直输到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还不起才行。等明天把儿子的把柄放到老子的面前,省长为了保住仕途和家庭只能选择“合作”。


六子走神的当口,钱大少的大哥大响了。接起来,是自己的女儿。本来满面狰狞的钱大少听到女儿的声音之后,脸上的线条竟然缓和了起来。


“恬恬啊,爸爸开会呢,一会儿就回家。乖,好,爸爸给你带冰淇淋。晚上你和妈妈先吃,不用等我。”


六子突然想到自己的老婆,再过两个月他也要做爸爸。做爸爸,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再过几年,家里也会多了个小混蛋天天等他回家吧?喜欢吃冰淇淋,没问题啊,想吃什么爸爸都买给你。儿子好还是女儿好呢?还是女儿吧。要是生个儿子长大像他这样,还不是要把他气死?像他一样……像他一样在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吗?六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对面的钱大少,女儿等着自己回家,妻子做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可他却在这里输光她们的未来。女儿会不会恨他?该如何面对妻子?今后的日子还有没有活路?六子两腿之间抽了一下,涌上来一股尿意。


“唆了!”钱大少挂掉大哥大后,又变回那个修罗场中的恶鬼,把所剩无几的筹码往前一推。“我就不信你还能赢!”


李宗贤看惯这种场景,心中不以为意,干这行心中就不能存善,不然别人吃你的骨头都不吐渣子。继续洗牌,暗中藏两张,准备给赵老板换一套顺子。只要他不喊停,杀猪放血的刀就不会停。


“张哥,等我去放个尿。”六子恍恍惚惚站起来,可话刚一出口,就知道坏了,身子还没站稳就僵在那一动不敢动。


齐梁张听到“张哥”两个字时,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这六子是发的什么邪疯?完了,完了,今天怕是要把命都搭在这。


钱大少已经是杀红了眼,可身后的保镖却是清醒的。都是道面上混的人,瞬间就明白怎么一回事。还没等钱大少反应过来,李宗贤、赵俊逸两个大老板已经被按住,两只手也给压在桌子上。当保镖从李宗贤袖子里搜出两张牌以后,钱大少也明白过来。怒从胆边生,呲目欲裂,抓起手边的酒杯就朝他头上砸过去。


(下,续完)


『张哥,等我去放个尿。』六子恍惚站起来,可话刚一出口,就知道坏了。


齐梁张听到『张哥』两个字时,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