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大专文学奖散文首奖


肖可可


奶奶说,春天里面鬼多,村里的那片坟地不要去,还有大河旁边那个曾经发生命案的窑也最好远离……


微风和煦的春


我眼中的春天应该是从过完年刚刚开始到学校报到的时候算起。带着一点春寒料峭,柳树、杨树、榆树刚刚发芽。过年的时候好东西吃得太多,为了节省开支,家里饭菜总是很节俭。一盘腌菜加上过年的一些剩菜,就是一顿。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抱怨伙食太差。爷爷则耐心地指着窗外的杨树对我说,以前我们都是吃杨树皮长大的,而且闹饥荒的时候,还用杨树叶做饼吃。然后再指着腌菜中的调味酱告诉我,他们那个年代一粒豆瓣酱要分三次吃,每次可以吃完一大碗饭。听爷爷述说那个年代的艰辛,我还有什么理由抱怨呢。不过爷爷也理解小孩子贪吃的习性,每天早上用攒了一个冬天的鸡蛋,加点豆瓣酱,摊成那种厚厚的煎鸡蛋。长大后,这种做法是我和弟弟的最爱,后来出国留学,做给朋友吃,居然也大受欢迎。


到了三月份,天气渐渐回暖,植物们也都长得差不多,走在乡间放学回家的小路上,我和小伙伴们开始在田埂上寻找一种可以吃的根,而且听说还有一种植物名叫“鸡巴草”的植物,一旦染在身上就会腐烂皮肤,于是大家乐此不疲地试图粘在那些不喜欢的小朋友身上,可是最后,大家都没事。最好玩的就是用狗尾巴草撑着眼皮,学古装戏里面的人物哼哼哈哈,依依呀呀。三月三的这一天,是必须要吃用荠菜煮的鸡蛋,吃后保证一年到头不生病。曾经看冰心写过一篇怀念母亲采荠菜的文章,在我的童年回忆中,荠菜一直扮演着铃铛的角色。将荠菜叶似断非断地折断,让它挂在杆上,然后使劲一摇,就可以听到声音。


春天里,蝴蝶多,多到总是绕着一些野草转。我和弟弟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强迫蝴蝶进行“繁殖后代”的活动。抓蝴蝶的活动总是在从家到学校的乡间小路上进行。那些白蝴蝶好像总是笨笨的,非常容易就抓到,相比之下那些花蝴蝶和黄蝴蝶就灵敏很多。有时候抓到蝴蝶,会将翅膀的一角撕掉,然后再放生。居然没有一点保护动物的爱心,罪过罪过。这个时候,野生的蒲公英也长出了黄色的小花,我喜欢收集蒲公英的花朵,夹在本子中间,做标本。虽然一直想像琥珀那样来保存标本,可是学习生物至今,也没有找出一个好办法。


春天也是孵小鸡的季节。可惜我家的鸡很少会主动孵小鸡,偶尔几只很主动承担起孵小鸡的任务,可惜孵出来的小鸡不是死,就是活不过一个月。于是,每一次奶奶都是花重金从集市够买。买回来的小鸡,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而且要涂上和别人家的鸡不一样的颜料,以防止混淆。相比鸡,鸭子和鹅就养得比较少,听奶奶说,原因是后者吃得多,如果卖给别人,价格也便宜,此外鸡鸭鹅在一起,容易打架,不好管理。所以,当别人家都吃咸鸭蛋的时候,我们家吃的总是咸鸡蛋。奶奶把从河边掏来的黄泥土,放进一个一个黄土坛子里面,再依次码好鸡蛋,过几个月,就可以吃腌制好的咸鸡蛋了。


奶奶掏黄泥腌鸡蛋,我们这群小鬼,则用雨后的泥巴做成各种形状,捏来捏去,有小人,有坦克,有手枪,还有棺材……捏完小人,最好来一次办家家。我和隔壁家的“博吧”年纪比较大,于是分别扮演爸爸妈妈的角色,邀请其他小伙伴来我家做饭,用泥巴做的盘子盛上柳树叶子,点缀蔷薇花,就是大餐了。讨厌的“波吧”非得将自己的尿洒在泥罐子里面当做上好的啤酒。有时候,“灿吧”hold不住,想大便,就在离我们不远处的树林里就地解决。最贴心的还是“云吧”,总是扮演得力助手的角色,我俩是村里位数不多的女孩。


奶奶说,春天里面鬼多,村里的那片坟地不要去,还有大河旁边那个曾经发生命案的窑也最好远离。在我们村,有一个非常大的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用来烧砖的,我家住的房子里面的每一块砖都是爷爷亲手一块一块在窑里面烧出来的。平时没人会走进那个破旧的窑,除了偶尔的一个乞丐。在一个平常得如同往常的春天,小哲的妈妈从娘家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那个窑洞,后来就疯了。李婆家嫁出去的女儿回我们村看望李婆,也经过了那个窑,后来就高烧不退。他们两位经过法师的诊断据说都是鬼上身,少了一点纸,拜了下祖先,就好了。从此以后,村里人再也不在春天经过那个窑,也更不会经过窑旁边的河,因为隔壁的王婆曾经在河里捡到了一件沾满鲜血的衣服。


绿荫环绕的夏


伴随着一声鸡鸣,鱼肚白的天空在朝霞的映衬下慢慢敞亮。村里休憩了一宿的灵魂开始慢慢苏醒。早上四点钟隔壁家的王婆拿着镰刀开始攫取清晨那浸在露水中的第一株野草。田埂不远处,是这个村庄祖祖辈辈埋藏的地方。王婆告诉我们这群小鬼,有一次她起得过早,坟墓里出来的鬼火一直围绕着她转,幸好镰刀在手,才得以驱赶鬼火。镰刀是王婆的命根子,尽管那双紧握镰刀的双手已经老茧纵横,沟壑丛生,岁月在掌心起舞,可王婆一拿起镰刀就浑身充满了活力,哪怕70岁的高龄扛起一满袋稻谷也毫不费力。到了傍晚,窗外蝉鸣声依旧不断,我和弟弟借着从别人家打来的井水,一瓢一瓢地往身上冲凉。脚是在门前的河边事先洗好的,因为这珍贵甘甜的井水绝对不能被浪费。说起门前的河,还有一段趣事。在四岁之前,弟弟都误认为河面就是地面,河里面如果有鱼,是可以直接走向前去捡的,就像东西掉在地上一样。这天,弟弟和隔壁家的小云、小哲又一次看到了鱼跃出水面。于是,弟弟自告奋勇大步向前跨去捡鱼,就这样,四岁的他落到了河里面,而且还不会游泳。河里泛起一阵阵涟漪,弟弟的惊呼声不断。父亲母亲在邻村的二爹家打牌,哪能听见这叫声,小云和小哲自然是没见过这场面,都惊吓住了。幸好当时小哲他妈喊他回家吃饭,这才从河中拉起弟弟,捡回他的一条命。


八岁那年,一个算命先生到我家,看见弟弟后说这孩子鼻梁上方的那根青筋不吉利,命里泛水。尽管当时家里不富裕,算命的钱够买一斤肉,但奶奶恰好也想起曾经的往事,于是答应让算命先生算一下。算命先生嘴里念念有词,大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捻来捻去,“咚”地敲一下脑门,大呼“有了”。便往我家厨房屋顶洒几滴水,给我奶奶一包朱砂粉。说灾已消除,记得将朱砂粉埋在厨房外面那棵构树根下。


好像从那以后,我弟弟就更不怕水了。他总是和小伙伴们接二连三地到河对岸的瓜田里面偷西瓜。有一次他们看到一个类似南瓜的东西,觉得好玩,屁股使劲往上面一坐,一股红水涌了出来。嗨!原来这也是西瓜,只是形状比较奇怪。小时候,我吃过的那些最美味的瓜,基本都是弟弟或父亲从对岸的瓜田里面或偷或买运过来的,有香瓜、甜瓜等。瓜好吃,却不能常吃,因为太贵了。由于我们又恋上了其他的美食。走村串巷叫卖冰棍的李老头已经年过60,他常常从县上进购一种只是由冰块和糖水做成的冰棒。一毛钱一根,却是我们这些小屁孩眼中的奢侈品。于是,我们天天蹲在鸡窝前,盯着那只老母鸡,真想替鸡生蛋去换冰棒。碍于鸡生蛋的速度实在过慢,不过咱也别怪老母鸡,平时除了磕石子儿,一顿像样的饭也没有。营养跟不上,当然也就生不下蛋了。弟弟实在太想吃冰棍,于是自己那个铝瓢,拿个引子蛋壳,开始“咯咯咯”地叫,不过无奈半天也生不出一个蛋。


等鸡生蛋实在难熬,于是我们想出了另一个法子。爬树摘桑叶换冰袋,以物易物的法子弟弟从小就懂,也难怪现在一个人在广州做生意。我俩常常在中午回家吃饭的间歇爬树摘桑叶,一摘就是一大袋。可是这满满一大袋桑叶也仅仅只够换一小个冰袋。不过这一小袋,我们两人分着吃,味蕾受到极大的满足。成年后,出国后,吃过无数的冰淇淋,可是什么也比不上小时候累得半死爬树摘桑叶,大汗淋漓地换来的那个冰袋。


那个年代,小孩总是那么多。虽然计划生育抓得紧,可是生在农村的父母还是希望多子多福,再说也没个正经单位,也不怕丢工作,大不了罚钱就行。每家每户门前写着的“头胎是男孩,终身不许怀”,到头来也只是句废话。孩子多,童年的乐趣就更多。我们常常喜欢结伴去上小学,放学后再结伴回家。回家路上要时刻遵循“不走寻常路”的原则,每天换着法的抄各种或近或远的小路,我们跨过坟地,淌过荷塘,在满是大便的供电站里面捉过迷藏。回到家,吃完饭,我们开始轮流在其中一家里面看动画片,因为这样省电。偶尔会模仿卡通人物的几个造型,开始相互打打闹闹。前村有个“高官三姐妹”,因为人都有点笨笨呆呆,再加上父母不在身边,每天都穿得脏兮兮,于是成为大伙眼中“痴呆笨”的代名词。在放学路上,看到“高官三姐妹”,我们总喜欢去骚扰她们,而她们仨倒也毫不退让,不是向我们吐带着浓痰的唾液,就是将鼻子下面奔涌欲出的鼻涕甩在我们身上,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没有外号的童年该是多么的孤单呀!我们每个小伙伴都有一个外号。取外号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吧”字,比如我叫“可吧”,我弟弟叫“瑞吧”。“吧”在我们当地的方言中有尾巴的意思。取外号的目的就是戏谑每个人就如小狗般有个尾巴。小伙伴之间闹矛盾也是常有的事。那次,隔壁家的“博吧”伙同“波吧”在五米高的电线顶端写上“小可大王八”来骂我。现在想来,“王八”不也就是一种动物吗?小时候却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委屈。我哭泣着,在家门前大吵着,于是在“博吧”他妈的厉声呵斥下,这一次的“大字报”活动才得以停止。


端午节是除了春节外,我每年最期待的节日,因为根据老家的习惯,过端午节爸妈会给我们买新衣服,而且一定要吃油条、饼、麻花、馓子,最后再配上一大碗鸡蛋面条。条件好的,或许还会买点排骨,杀只鸡。每年的端午节,爷爷早早地起床,将艾草放在门前,据说这样做后一年全家老少都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而我,也会去村前那口老井里面帮奶奶提水洗衣服。动物似乎也要过节,这天的蜘蛛网总是特别的多。于是,奔跑过快,一不小心,一个蜘蛛网就这样黏在我的脸上了。说是过节,可是也没有热热闹闹地走亲访友。吃完午饭,爷爷又如往常一样去田里看看,秧苗长得可好,牛是否还在村头吃草。这天奶奶为了给大伙做顿丰盛的晚饭,拿出了去年从地里收获的成年土豆,放在土罐子里面,加上上周从菜市场买回来已经用油煎过的肉(这样可以保存更久),再放点水,用谷壳小火慢慢地炖,细细地熬。到了晚饭时间,一盘香喷喷的土豆炖肉就做好了,这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味道。


不钓龙虾的夏天该是多么的乏味呀。一放暑假,我们就开始在各个河里寻找鲜味。其中,大伙最爱的就是钓龙虾。每天早上起来到门口的河里洗脸,总是有几只老龙虾神出鬼没,弄得我心痒痒。有时候用手指按住龙虾红红的壳,可是又怕它的钳子把自己夹住,只好放手,心中却那么地不舍。为了解心里的馋,这天我和弟弟在自己门前的小水坑开始钓龙虾,因为奶奶说我们不在跟前玩水的话她担心。这是个堆满了烂稻草的臭水坑,我无比怀疑怎么可能有龙虾。撅着小嘴,我和弟弟商量该怎么避开奶奶的法眼去村那头的大河里面钓龙虾。就在我俩用蚯蚓做引子,满心委屈伤心无奈地拎着竹竿坐在小水坑旁边意兴阑珊时,居然有只小虾上钩了。过了一会,又一只上钩了。弟弟那边也是惊喜连连。一个小臭水坑,居然这么多的龙虾,我俩惊呆了。那白天傍晚,我和弟弟一共钓了将近300只龙虾。后来我读了环境工程才知道龙虾最初是中国科院从国外引进来处理废水的。晚饭的时候,奶奶将虾球和从菜园里刚摘回来的韭菜,辣椒还有去年腌制的豆瓣酱一起在柴火霹雳巴拉的催化下炒了。没有复杂的烹饪方法,也没有被冠上料理的美名,最简单的食材,却做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美味,20年后,依旧停留在我的脑海中,不曾远离。


夏天的我们可以游泳,可是菜园里面的那些蔬菜却严重的缺水。老天爷好像心情一直不错,于是一个又一个晴天,一个又一个火辣辣的太阳,菜蔫了,谢了。每天,我们都会把前天晚上的洗澡水存着,用来浇菜。这样,我又有了一个小任务,就是在傍晚帮奶奶给菜园浇水。奶奶告诉我切不可在大中午给菜浇水,高中学了生物才知道是细胞膜渗透压的问题。豆角、辣椒、韭菜、蚕豆、还有香瓜、甜瓜的苗子,在洗澡水的灌溉下,使劲地吮吸着人工甘露。


(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