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


大专文学奖


散文首奖


肖可可


(文接上期)


在夕阳的映照下,我回想起白天老师教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小小年纪,可能由于爸妈不在家的关系,竟然也平生了一种忧愁。


夏夜里的星空应该是最迷人的。在农村,夏季停电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每到停电时,隔壁左右就搬出竹床,铺上凉席,拿着竹扇驱赶蚊虫。有时候,爷爷还会顺带点燃一些能够驱蚊的青蒿,那是一种浓郁的青草味,甚至有点刺鼻。当然,家家户户这个时候都坐在自家门前扇着凉扇,开始各种打趣。比如谁家的老头子和媳妇关系如何暧昧啦,这些都是大人的荤话题。对于我们小孩,则是明天我们要不要玩打弹珠,或者来一次跳房子的游戏,又或者前天错过的动画片有没有新的进展。奶奶这个时候总是告诉我月亮上那些黑色的区域是嫦娥自己盖的房间。


干爽微凉的秋


我喜欢上秋天是因为迷恋故乡秋天那种微凉干爽的感觉。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大人们忙着在河场(每家门前用来晒谷的空地)上打谷(就是将谷粒从稻草上脱离),搬进搬出。有时候,遇到好天气得把已经打好的谷拿出去晾晒下。我们小孩除了帮着大人赶走贪吃的鸡,又或者用小脚丫在铺满谷粒的河场来回走动,以便让谷粒和太阳充分接触,好像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我们又开始玩,玩玩小马过河,跳房子,玩累了,就想着吃。可惜大人们都在忙,于是,我们就将自己的红薯土豆往烧稻草秸秆的火坑里面一扔。烤好后,拿出来吃,香喷喷,还带点稻草味。当然,也有不小心烤焦的,也接着吃,实在太饿了。


王婆家有棵枣树,可惜没有我家门前那个上百年的枣树长得茂盛。每逢九月开学前夕,正式枣儿成熟的时节,觊觎了一个夏天的鸟,村头的好吃鬼小伙伴,还有狂风暴雨,绝对是让枣儿脱离母体,坠落地面的最佳拍档。不过这也好,省去了我们拿着瓦片,扬着竹竿又或者是爬上树枝使劲摇落的劲儿。枣树总是能带给人很多的惊喜,比如清晨醒来,往院子一望,一颗熟得炸裂的枣,甜甜的,让心晒满了蜜,又或者是雨后的大地上,点缀着的一颗颗被无辜震落的枣,是大自然给人类最好的馈赠。父亲曾和王婆大吵了一架,一个30岁的中年人和一个70岁的老人,为夹在墙缝里面的几颗枣。因为我和弟弟误捡了王婆家树上掉下来的几颗枣。


卖了稻谷,有了钱,秋天的时候,爷爷奶奶会带我们赶集。集市里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一块钱一碗的黄潭米粉,加一点点的炸干的鳝鱼做哨子。米粉细细嫩嫩,入口即化,鳝鱼带着特殊的鲜味,我和弟弟最爱吃里面的鳝鱼哨子,可惜每一次店家总是给的那么少,于是爷爷奶奶总是把自己那份里面的匀给我们。有时候,爷爷奶奶会带两个鸡蛋让店家顺带加在米粉里面,这样更加有营养。当然,如果能够买根油条,蘸着米粉汤喝那就更美味不过了。每一次,除了买点肉和鱼,我们都是走走逛逛,当然我们还有一个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干,那就是卖枣。那天五点还不到,爷爷就爬上树,我、弟弟、奶奶负责在下面捡枣。捡好满满一蛇皮袋的枣,就可以拿到集市去卖。最开始的几年,还有很多人买,卖一次下来,我们可以赚50块钱。随着物质水平的提高,到后来,也没人吃枣,有一次竟然无人问津,卖不出去,爷爷拎着一大袋枣,直接扔在了那条死过人的大河里面。


秋天,我最爱在入睡时分听窗外簌簌的落叶声。这是一个落叶纷飞的时节,构树的叶子掉了,杨树的叶子也掉了,就连榆树的叶子,也早早地掉光。这是一年之中最让人感到心灵平静的季节。在奶奶准备晚饭的时候,我总是抱起大把大把的落叶,放在土灶中当柴火烧,这样奶奶可以少准备点柴火。烧焦了落叶,灰烬可以用来肥田,这也是落叶对人间做的最后一次告别。


香气四溢的冬


说起来也奇怪,冬天在我的记忆里居然是香喷喷的。冬季,河里的莲藕在泥土里滋养了几个月也可以出土了。几年前《舌尖上的中国》曾经特别提到了湖北人常吃的排骨藕汤。我相信,在每一个湖北人的记忆里,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藕汤,香气四溢。可是我喝过最好的藕汤,居然是肉片和野藕放在一起,由土罐熬成的汤汁。因为排骨比较贵,相比之下,肉比较便宜,于是奶奶用肉代替排骨,然后从大河里面挖出野生的莲藕,放在黑色的土罐里面用谷壳慢慢熬炖几小时。每人一大碗,肉是入口即化的,而藕呢,也全成了粉。


当然,过年的时候,好吃的东西就更多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很多人出门打工,我父母也只是在离家不远的市区帮外公做生意,每个月回家一次。每家每户年前都会自己做点饼、炒米、芝麻糖、油炸的麻花,若是做得好,就邻里之间分一点,大伙都尝尝鲜。除夕的前一夜,爷爷奶奶还会卤点鸡、肉、海带、大肠、莲藕、猪耳朵,以便正月请客的时候有足够的菜给客人吃。每年的拜年客,我家总是买新鲜的食材,做得最丰盛。我曾私心地问妈妈,为什么总是弄那么多好吃的让别人吃,不留着自己吃?妈妈说,别人来你家都是客,不能怠慢了别人,再说,一年就一次,能吃你多少东西。所以,很多人都愿意来我家作拜年客,我想菜多,东西好吃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吧。亲戚之间多走动走动,关系就越来越紧密了。当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的时候,我和小伙伴最爱的是用来做芝麻糖的麦芽糖。奶奶将洗好的麦子让它自动长出小芽,然后放在锅里煮,直到有糖出来,一点一点浓缩。奶奶总是用筷子给我和弟弟绞一点麦芽糖,让我俩尝尝鲜。


除了这些美味的食物,邻居之间,一年到头,大家都开始闲下来,打麻将成了冬季必备的活动之一。村支书老冯牌技最好,也是口碑人品最好的一个。看到人总是客客气气,面带微笑,大伙谁有困难也都愿意去找他。村头的老卢婆婆也爱打点小牌,听说她家有很多古书,能卖很多钱。她开着小卖部,和我家也有点亲戚关系,于是每年我和弟弟都会给她拜年,而她也总是送我们一点零食。村口喜欢偷东西的张婆平时不怎么爱搭理人,可是一说起麻将,就来劲,于是也自然成为三差一的最佳人选。在农村,麻将成为了促进邻里关系发展的重要活动呀。


村庄的后来


1. 后来,种田不赚钱,年轻劳动力都北上广打工去。留下了老人和孩子,孩子们长大后出去读书打工,村子里只剩下老人。老人年纪越大,人数也越来越少。村政府在县上给大伙弄了地,交几万块钱,就能住到离集市更近的地方。最后,有钱的去省会或者北上广买房,有点钱的到市区买房,困难点的到县城买房。村子里原来的房子被推土机一个个地铲平,留下一地的残砖碎瓦。


2. 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20多岁的开始为房子老婆发愁,由于重男轻女,村子里大部分都是男孩。过年聚会,男生一堆一堆,女生成了稀有物种。就连“高官三姐妹”也成了抢手货,聘金高达五万。男生的脸上写满了饱经世事的沧桑,和对于成家立业的迷茫。曾经黑不溜秋长相寒碜的“波吧”居然长成了韩国明星,帅气逼人。人们聚会谈论最多的是如何赚更多的钱,可是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我想大家也迷茫。越来越多的欲望让大伙变得不快乐。对于村庄,也许只剩下回忆,又或者,回忆原本模糊。


3. 后来,村子里面的榆树柳树都不见了,唯一留下的是杨树,因为上面通知,这种树长得快,经济效益比其他树种来得快。很多鸟也不见了,可能她们也失去了伙伴。


4. 后来,村支书老冯和张婆上吊自杀了。前者因为经常遭受一个无赖村民的拳打脚踢,再加上大女儿发高烧误诊死了,儿子疯了,小女儿离婚了,活得不幸福,唯有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来抵御别人对自己家庭的诟病,还有长期身体的疼痛。后者是因为老无所依,和媳妇、儿子、村里人关系都处不好,想不开,一瓶农药下去,就幸福了。希望灵魂都可以安息。


5.后来,门前的和河底地干涸了。就连我爷爷也知道了“水体污染”这个词。很多年,我们都看不到小龙虾了,更别提那些泥鳅鳝鱼。门前的河,由于水草疯长,水里缺氧,慢慢就变成了臭水沟,然后接着变成沼泽地,最后变成一片荒草地。


6. 后来,曾经的牌友都相继离世,坟地里剩余的面积越来越少。每年新年和清明,是坟地最热闹的日子。我想,就算一切在变,坟地应该短期内不会变,它应该是这个村庄最后的见证者。


(下,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