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又方
熠熠与娟娟,池塘竹树边;乱飞同曳火,成聚却无烟。
——唐人周繇《咏萤》
自听说萤火虫开始,这只小虫子就在我心里洒下梦幻、温暖的一点光。夜光、景天、熠燿、流萤,一只小虫有如此多的雅号,不禁让人心生向往,并作一趟柔佛州哥打丁宜萤火虫之旅。
柔佛河横穿小镇。河面不宽,河水也无甚可观,既用不上碧绿,也用不上潺潺,更谈不上动人。然而昏黄的河水自顾自地缓缓淌着,不关风月,无视你的评价,流了个随意自在,倒是和小镇的气氛融合地恰到好处。下车时,傍晚六时已过,夕阳无限的时候,可兰经悠扬地回荡在小镇上空,把凡尘俗事都拉成了细丝,被晚风与河水吹散的吹散、漂洗的漂洗,只剩下一腔平静。
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索性在临河的小餐馆里坐下,吃着阿参鱼头,喝着啤酒,吹牛,时间倏地就过去。等踏上船要去看萤火虫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小镇在昏黄的灯光里舒展着懒腰,睡眼蒙眬地看着我踏上那细长的观光船。水波如墨玉般温润,神秘却又可亲,船驶离朴素到只有一个凉亭、两张长椅的码头,朝着幽幽的夜色进发。
离灯光越来越远,靠夜色越来越近。等到真的驶进无边的夜色里时,竟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夜。为了不打扰精灵般的小虫,游船熄掉马达,顺水而下,软软地在夜色里摇晃。在这温柔的摇晃里,我竟有些醉意,憨憨地像是躺在母亲怀抱里悠悠晃晃的婴儿,感受着夜的抚慰。
突然,一声压抑在嗓子眼儿里的惊呼,让我陡然机灵起来。船长用双手拢了一只萤火虫来,让乘客们小心传递着观摩。待那一点荧光传至我手中时,竟恍如接手刚出生的婴孩,秉住呼吸,心里扑通扑通跳着,盯住掌心里那不足一粒黄米大小的萤火。黑暗中也看不清虫子的长相,只见天赐的一点荧光在闪动。惊奇又让人怜爱的是,竟能感觉到一丁点的温热,是虫的温度?还是萤火的温度?然而就是那似有还无的一点温热,竟彻底融化人心,那是生命的温度啊!方才乘客们的一声惊呼岂不是对这生命的赞叹!
船继续蹑手蹑脚地在夜色里潜行,悠悠地转过一丛树林,眼前豁然繁星点点。沿河两岸的树丛里,密密麻麻地点缀着荧光,给夜色、丛林,织一张缀满钻石的华丽的网。游船不似在水中,倒仿佛是在星际间飘游。星星、萤火,在天上、空中、水面,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地呼应着,闪耀着,你便忘记自己为人,只顾睁大双眼和它们一起眨呀眨的。
据说,萤火虫的生命周期通常是一年,卵和幼虫阶段占其生命周期的大部分时间,成虫阶段往往仅有一个月左右。荧光是雌虫和雄虫求偶的讯号,交尾时,雌雄会同时发光。完成自然的使命之后,雄虫在一两天内死亡,雌虫则在产完卵后香消玉殒。令人哀叹的生命!又是令人敬佩的生命!何其短暂,又何其华美!生命最美的光火为孕育下一代而点燃。萤火虫的爱,无惧,无求。
那么,此时,我岂不是在爱河里徜徉?!在萤火虫的爱的河里。光应该是波,英国物理学家胡克如是说。若光是波,若波会扰动空气,若空气因扰动会发出人耳无法听闻的音乐声响,那么,此刻,我正身临无比宏大的爱的交响乐的音符之中,我的毛发、细胞、呼吸全跟着这音符在暗夜里振动,我正受着萤火虫的爱的洗礼。
爱,发乎天性,始于自然,不为因由,不为所得。该爱的时节,可着生命的光和热去爱,创造出新的生命;该走的时候,自然而然,随风而逝,落得一身轻松。像虫儿一般的简单,于己、于社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阵微风拂过,缀满萤火的天网随风荡漾了一下,我的神思也跟着颠簸了一下。夜色温柔,且让我跟着这洒落人间的繁星,歌一曲,舞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