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


林高说散文


散文写的多半是作者熟知的细细碎碎。把大事掰开来看也都细细碎碎的,细碎里藏有真实的道理。散文就要写出其中的细致与幽婉——有对人性的把握,有对思想的提炼。这样的对生活的感悟是透过文字呈现在读者眼前的。作者让文字自己告诉读者,它难以被科技取代。所以下笔时至少有两点要留心:太用力,难免有斧凿的痕迹;想卖弄,就可能把整盘菜的味道都给弄坏。当文字是好的文字,读者读的时候体会到的是:活着是一件值得用心去品读、去回味的过程,茶逢知已呢。


性灵絮语4


晚课是六点。课后我通常在园子里走。听虫噪蝉鸣。坐在看景平台望山谷平民百姓的灯火。暑天风静止。逢午后大雨,便有蛙吽吽叫。奇了,那蛙在哪里?夜里躺在床上听,声音就在窗外。不意勾起了回忆,童年的蛙鸣虫鸟叫,在静山村。那是五十年前的事。


1.


天南寺没有少了清静。在现代都会里,清静越来越是个宝。去年六月,我就为了那一分清静到天南寺挂褡整两周。果峙法师嘱咐我坐捷运到土城站,他开车来接我。


我是在法鼓山与果峙法师结缘的。数年前我慕名专程上法鼓山,以当义工为名在法鼓寺待了八九天,体验了生活兼又巧遇果峙法师,和他谈了许多。后来果峙法师外调到天南寺。前年我携妻游花莲,约好了到台北时要到天南寺见果峙法师。那天,果峙法师请喝南非咖啡,他知道我的胃不好,说这南非咖啡不含咖啡因,不伤胃,饭前喝也没事。聊聊便聊到天南寺,我和老伴走一趟后山步道,一时觉得不容易说出来那好。


天南寺在新北市三峡区,属金山区法鼓寺之分院。我到来体验寺里的生活,自然是要做早晚课的。早课六点开始,六点三十五分结束。初到的几日,早课后,果峙法师带我在大殿周边的园子绕一绕。天南寺坐拥群山,面向大汉溪河谷平原。视野十分丰富。清晨时候,山经一夜雨露润泽,仿佛一瓣一瓣的莲花开在一波一波的绿叶上,格外好看。果峙法师身穿浅灰棉布长衫,步履轻盈。他嘱咐我,脚步放缓,呼吸均匀,心情轻松。明媚的晨曦里,清风拂煦。园子里种有桂花、含笑、茉莉、杜鹃、七里香。因为不是花季,各花种无可赏之生趣。鸟噪倒不会少。风一样鸟飞来,棲于枝干上叫,噗一声又飞走。果峙法师说,这是树鹊,这是台湾蓝鹊。还有呢,紫啸鸫、乌秋、竹鸡、斑鸠、白头翁……他一一数来。林子里热闹的。鸟知道,这里林子是它们的天堂。喳喳叽叽!啁啁啾啾!鸟在呼朋引伴,鸟在窃窃碎语。果峙法师对鸟很熟悉。他学白头翁叫:


咕嘟噜!咕嘟噜嘎!


竹鸡这样叫:嗨!胡璐璐嗐胡璐璐嗐!


相比之下, 台湾蓝鹊比树鹊抢眼。它蓝里透亮,尾翅长长,很有模特鸟的优势。树鹊则玲珑像麻雀,而且叫个不停。我小时候住静山村,麻雀常见的——忽然记起日子里几乎没了麻雀的踪影。而今居住环境确实大大改变了。


2.


作息时间有规定。早上八点开始干活,叫出坡。果峙法师让我清洗斋堂的椅子,约数百把。水桶、大盆、矮凳、海绵、清洁剂、抹布、手套,一总备齐,果峙法师便坐下示范。他不急不忙,一边洗一边讲。吸了少许清洁剂的海绵在他手里穿针引线绣花鸟似的,一把椅子便露出来一副新的容颜。享受当下,他这样说。我一旁看他的容颜,分明是在分享手里的快乐。


塑料椅子蒙尘纳垢,经清洗后一把一把晾在阳光下,看着舒服多了。大厨里的师姐们见了念一声阿弥陀佛,说师兄谢谢你啊。果峙法师总不忘提醒,累了就休息,慢慢来。可果峙法师手里的活到了我手里便有些急,发觉急些了就放缓,积习难返,又急些了又放缓。早斋和午饭后便做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数日下来竟发觉这简单引向不简单的真实,心里有这底子倒是喜欢的。


接下来是抹窗户。因为我的手指起斑疹,很痒,就不做了。虽然戴手套,到底清洁剂透缝穿隙是挡不住它的腐蚀的。果峙法师留我在大厨做些碎头细尾的事,捡菜、洗菜、切菜……


平日大厨准备约数十人的伙食,逢寺里办活动,譬如开禅二班,就得准备约三百人的伙食。每天由主厨领一班助手,都是义工,都是师姐。七班人马各在自己选定的那天到来,通常十点到,聊一会便开始工作。师姐们都友善,都好谈的。好感恩哦!从新加坡来的。这一句我常听见,不是恭维的话——她们不也是开车从老远赶来——比如永和新店景美。寺庙里,我想,大厨是最富生活气味的地方,若在这里有所悟,是“实心”的,平日读书那些悟放到这里来若不落空也就是“实心”的。


3.


在大厨是不宜喧哗的。要不说话却很难,于是大家颇懂得节制。节制是一种态度。随意聊聊,尤其大家在阅览与休息室会面时的聊聊,我以为,是应当珍惜的人之常情,不必看作犯禁。今天煮什么菜有时候就在这个时候决定,偶尔也有师姐带来好吃的东西,自家做的粽子,经过哪里买来的烧饼,热乎热乎挺有感觉,大家吃起来难免夹些赞语什么的。众师姐中不乏言语诙谐的,有一个光头师姐,高大壮实,有一次用斋时候,乍看我以为哪个莽汉坐到女众那边去。听她说话嘴上却柔软,她告诉我,光头是师兄(她叫丈夫为师兄)给剃的,头光滑如尼姑就高他一级了,那个happy的样子仿佛师兄就在眼前给她比下去。我曾见她呢呢喃喃私下吐一点情绪,为一锅七分熟的绿豆汤。有趣的,她知道不宜为此耍脾气,又情不自禁要呢呢喃喃一番:绿豆汤是这样煮的,要怪就怪绿豆!她呢喃到我面前,分明是给我听的,我只微微笑把她的呢喃含在嘴里尝一尝。


有一个婆婆级师姐一边捡菜一边谈自己,当婆婆了该放下了,用她自己的话是,开始第二个人生。她是这样说的,自从到天南寺来当义工,日子亮得多了。过去煮饭给丈夫吃,给公公婆婆吃,给小叔,挨到儿子大,娶亲,儿子媳妇忙工作早出晚归,她不敢奢望媳妇煮饭给她吃。听她款款说来就是决意要结束煮饭生涯。到天南寺来她仍做厨房里的事,却不一样,你看,花开在她脸上,灿灿烂烂迎向我来。她也不搬弄细节,或者怨声载道,只平静说来——柳暗花明她的心情。我看到厨房不同的意义。


有个师姐打趣说,师兄你怎么不说话,要去打小报告是不是。其实我挺喜欢听她们聊。有一次,有个师姐在罗东买了一件衬衫,不甚合身,便带来送给某,某便去仓库穿上,出来学模特儿转一圈,大家都说合适、好看,某乐滋滋把衬衫收下。送衬衫的师姐补上一句:我知道某的身材一定合适。我估量她们知道这事必须快手快脚,忙厨房的事才是正经。所以顶好玩的,看试穿、送出一件新衣的过程。我觉得,看得到这样的事在大厨里说明这大厨是一个天天快乐的大厨。我打什么小报告呢!写下来是为了赞。不过,特意把名字隐去。


4.


平日吃的菜有青江菜、玻璃菜、芋梗、水莲菜、番薯叶、萝卜、大白菜等等,还有一种俗称“大陆妹”。怎么叫大陆妹?是从彼岸带到此岸的菜种吗,师姐们的解释不很一致。菜都很鲜美,有农家供养佛门的,有寺里账房买的。因为储存在仓库就有些损伤枯黄,所以要捡。有一次,演欣师姐过来从我剥掉的菜叶堆里捡起若干说,师兄,这还可以吃好几口哩。演欣师姐是寺里请来专职于大厨的,友善而勤快。说实话,大厨什么都不缺,俭省仍是大家首先要做到的。还有就是讲卫生,围巾帽子手套口罩一并齐备。大厨掌勺,做出来的菜也都各有主厨的心思,从菜式到味道,都很有“卖相”,单看就想尝一口。大厨领着一班助手把做菜当供养阿弥陀佛的事,带着心去做,所以做得好。


我待的期间刚好寺里办禅二班,大厨需要外援。请来一名寿司师姐,她做的寿司大家都赞。有她的寿司端出去一定好,大家都这样期盼着。寿司师姐义不容辞就来了。她做两款寿司。一种黑米饭用洛神花调味,色紫红。馅料用四季豆红萝卜苹果紫山药乳酪各一小片。另一种白米饭用柠檬糖醋盐巴调味搅拌,撒上海带粉、白芝麻,呈斑花色彩。馅料用苹果四季豆红萝卜萝卜干各一小片,加少许香素松。紫菜自然少不得的。寿司师姐手巧,竹帘子一卷就扎扎实实一个寿司。我向她学,她告诉我卷的窍门,果然第二个就成功。做这个新鲜的活儿有趣。更有趣的是,两款寿司不出所料是大家的最爱;参加禅二班是不许开口讲话的,不过,看厨余、看大家的神情就知道。做寿司的时候有做不好的,师姐就说,你吃吧。我尝了一口,黑米寿司味道很好,可惜白米寿司没机会尝到。


5.


晚课是六点。课后我通常在园子里走。听虫噪蝉鸣。坐在看景平台望山谷平民百姓的灯火。暑天风静止。逢午后大雨,便有蛙哞哞叫。奇了,那蛙在哪里?夜里躺在床上听,声音就在窗外。不意勾起了回忆,童年的蛙鸣虫鸟叫,在静山村。那是五十年前的事。


果峙法师偶尔陪我走,有一次走到半山村民的家居,竟遇到演欣师姐的父亲,他热情地带我们去他的家。天南寺一共五位法师,只果峙法师是果字辈,其他连监院在内都是常字辈,监院是常乘法师。


临别果峙法师开车送我到土城捷运站。我们在素菜馆共进午餐。聊聊我忍不住说,天南寺的法师都很严肃。


果峙法师轻轻地说,都年轻,对自已的要求就很高。果峙法师的话很平易,却含实在的理,值得深思收获的。我也想,我的分别心又含什么理呢?每天这样想想,从日常清静里见得的,其实正是这一趟到天南寺来得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