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灵絮语


5


牛油小生


女人离开之后,斜对角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空荡的列车开始加速,与速度成正比的空调系统吹出强劲的风,那浅浅的积窪很快就干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唉,被留下来的总要独自承担这种水过无痕的情状,但那种委屈久久不能平复。


1


一走进车厢,年轻男人就已靠在车壁香香地嚼着他的萨拉米肠比萨。


那是无座车厢,我站到他身旁,对面是一个上班族打扮的年轻老外,他不时斜眼瞅,许是男人咀嚼比萨发出的niam niam声太刺耳,也许他和我一样心底有股“不可以在车厢内吃东西”的声音在回荡。我完全无法专注在手里的书页上,任唐捐的文字再调皮,也没有办法舒缓那种奇异的紧张感:我竟开始琢磨该怎么告诉吃东西的男人,在他的脚边,掉了一片萨拉米肠。


萨拉米肠,凯尔泰斯《无命运的人生》里一直反复出现的萨拉米肠。


东西线三四站的路程中,我一直在模拟情境,该怎么开口,用什么语气,不时转过去,想从他的外表观察出一些可能的反应来,他精瘦,短发,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身便装,感觉是那种走到滑板场马上可以来几手b-boy的类型。他边吃边滑手机,相当专注,浑然不觉车厢里其他人的眼神,浑然不觉他脚边的那片萨拉米肠。


那片萨拉米肠圆圆扁扁的,肝红色,白点已经不那么明显,可能是因为烤得太干的关系,有点翘起来,直径比Pizza Hut的小,根本就没法跟德东捷克匈牙利那些地方的比,有种橘逾淮的悲凉,或完全是因为外国月亮比较圆的心态作祟。那片凄凉的萨拉米肠正好掉在一张宣传单上,是原来挂在车厢栏杆上供人取阅的宣传单,靛蓝色调,没能吸引人注意多看几眼内容的那种,所以才会沦落在乘客脚边吧,车厢地板上还散落好几张,栏杆上仅剩一些,摇摇欲坠。


如果我采取行动,男人可能会瞪我一眼,骂我多管闲事,我想,最坏不就被他揍一顿,像网上流传的那些流氓段子。心颤巍巍的,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脆弱,可以让一个如此简单的善意显得猥琐不堪?


终于列车抵达我的目的地,我趁列车踩煞进站之际,在机器女声准备自广播器里播报站名的那一刻,excuse me,指一指那片了无生气的萨拉米肠,告诉他:I think you have dropped something。然后整理书包,转身走出车厢,不敢多看一眼,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2


下雨天,车厢里也都湿湿的。


早晨,没什么人,我坐到一个穿橙色连身窄裙的年轻女人旁边,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上面放了她的伞。我坐下来的时候,她意识到什么,把伞收到另一边,座位余下许多雨水,我想我当时一定O嘴暗表惊讶,女人才会一副不屑的神情。


有了萨拉米肠比萨男的经验后,我突然有种车厢卫道士的使命感,列车是陌生人聚集摩肩擦踵的计时炸弹,道德制约必不可少。眼看列车行过两个车站,女人仍无动于衷,任由座位湿湿的,要是我们都走了,哪个不小心一屁股坐下来不是要弄湿一整天的心情?我又开始琢磨,车厢冷寂,我们的斜对角坐着一个眼神迷蒙的中年男子,对于我们之间积了一窪水的危机,毫无反应,因此我得选择一个友善的策略,让那女人意识到她的错误。我的道德优越感。可是那年轻女人很快就要下车,她整理包包,收伞,她的眼妆,她的手臂和臀部的摆荡幅度,都宣告她即将下车的事实,我必须抓紧时间,眼睛离开书页,仓皇地提醒她:do you want to clear this?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差,也许是刚睡醒一脸的晦丧,女人显然被我激怒了,她提高嗓子让我别激动,仿佛我刚才是以高分贝的声波袭击了她,但我分明是以近乎宋冬野的嗓子吟唱的。女人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擦擦水渍,我方才那坚不可摧的正义凛然一下子粉碎了,像一盘走投无路的UNO Stacko,我必须抽掉最后一个支点,任凭樯橹灰飞烟灭,无条件接受处罚。或许她也正为这雨伞的事纠结了一整个行程,我的冒失正好提供她一个情绪的出口。为了隐藏我的怯懦,我竟打开书包想借她几张纸巾,这种廉价的善意注定要被断然拒绝,我就像误走华容道的曹操,狼狈等待关云长点头放行。


我和雨伞/和心脏病/和秋天/和没有什么歌子可唱


女人离开之后,斜对角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空荡的列车开始加速,与速度成正比的空调系统吹出强劲的风,那浅浅的积窪很快就干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唉,被留下来的总要独自承担这种水过无痕的情状,但那种委屈久久不能平复,或许我应该二话不说自己主动擦干座位,那将提升我的格调,让对方惭愧之余也建立自己美好的形象,或还能结交一个朋友,我却选择最糟糕的方案,以为得理不饶人,让那场雨借机潜入地底深处。


3


上班族男人一上车就直勾勾打量我身后那苗条女子。


男人完全有理由注意到她。


若是按照村上春树的笔法,女子相当具有吸引力,我刚才上车的时候也注意到她,细肩带深色spaghetti top,贫乳的关系,她这样穿看起来相当年轻,更兼瓜子脸,淡妆,齐肩的黑直发,不过手上的公事包提醒我们,她已经开始上班了,她刚就在金融区上车的,也许是下班了卸了外套才会这身打扮,也说不上性感,不过在车厢里却特别亮眼,毕竟这是下班高峰时段的列车,每个人都驮了一整天的烦闷,她的轻盈就越显脱俗。


不过男人观看她的方式有点让人不舒服,他是以美国机场安检扫描器的方式,或确切说是以核磁共振仪器的方式,由头到脚那样去看人,像是要窥探到细胞里头才甘心的那种奇怪方式。


车厢拥挤,男人站到我的两点钟方向,背向我,抓紧拉环,随列车摇晃。过一会儿,又别过头来扫描那女子,由上至下再往上,最后还定了定眼,完全不担心对方是否介意,旋又转回去拨弄他的手机。这种观视法完全没有邂逅旧识的惊喜,完全没有欣赏美好事物的升华,更妄论一见钟情,却也没有情色意味,更像是带了点质疑、愤怒甚或莫名恶意的方式。


后来他在下车之前,又再转过身来看了。男人的举止甚至动摇女子在我心里的最初印象,但我始终没敢再转过去看她,我想基本的尊重还是必需的。多余的凝视会造成负担,可我偏偏又是那种爱在列车上观察别人的那种人,核磁共振男或许就是我的某种镜像。我在观察某甲的时候,竭力克制自己全身肌肉不要露出马脚的力度,也许正足以让我从一个正常的路人变成一个菜鸟卧底,变成一个掩耳盗铃的蠢贼。也许我在面对比萨男与雨伞女,脑子忙着演算各种可能情状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整个人或许早已扭曲变形,像一组互相干扰的波纹,像《MIB星际战警》里那只人皮包不住的外星怪虫,全身诡异地抽动,才引起雨伞女如此过敏与反感吧?


4


就因为我的一个眼神,女孩截断了手上的节奏。


她一定是在练鼓了,两手交错,拇指捏在食指扣起的勾上,也许是爵士鼓吧,右脚踩着底鼓,右手点踏钹打小拍,左手准备打小鼓,膝上书包因她的动作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不经意就给了她一道相当空洞无情的眼神。那个瞬间我大概成了一头愚蠢的水牛,一个假道学博士。当我意识到我的失礼态度时已然太迟,无论我如何缓和我的神色,女孩已不敢造次,双手顺势交叠到胸前,像是在抗议,抗议我剥夺她想象的自由。我不也经常在脑中演练投球动作,手脚甚至要按捺不住跟着隐形的球舞动吗?我不也曾兴奋地哼起歌来,不也纵容那些戴耳机哼出声甚至荒腔走板的人吗?我竟无意识制止了一个女孩即兴的节奏,我的平庸的恶无所遁形。


正好读到iBook里《东京梦华录》关于农历七月各节气的描述,读到七夕街上摆卖“磨喝乐”,初以为是什么饮料,原来是可爱的小人偶,本作“摩罗”,和佛经有关,就是摩罗诗力的那个摩罗,但孟元老选了通俗的说法“磨喝乐”。的确是通俗的好,有音乐感,也有快乐,才好用来献给牛郎和织女。七夕也是乞巧节,也许我也应当望月穿针,或捉一只小蜘蛛关在盒子里,隔一夜看它织的网圆不圆正,祈使我这身笨拙能够减轻一些,好让我不再露出那种不经意的束缚人的眼神。


(本系列结束)


牛油小生说散文


我们应该对一切文本抱持怀疑,真实并不存在,一切关乎“建构”,即便有了这样的觉悟,我们总仍自然而然把散文当真。


散文能不能虚构?——这是个伪议题,毕竟小说家经常告诉我们:虚构的才最真实。这或许就是文体的吊诡。总不能让小说家用散文写小说就称赞小说家的开创性,散文家用小说写散文就突然道德败坏了吧?先秦诸子散文不也都大开大合自由想象,我们何必划地自限?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散文不是所谓“美文”,散文必须跳脱腔调,大抵创作都必须跳脱腔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