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宋玮
《三四行》体现的是对另类情感结构的礼赞。
收到黄凯德的新书《三四行》,很快地翻阅一遍,没想到过程中引发我思考的课题,竟然是文学的功能。
从物质的层面来说,这本宽12公分、长15公分、厚0.8公分的掌中书或口袋书,适合随身携带;每页三四行的长度更是乘搭公共交通工具时的良伴,再短的时间也可以浏览一二则,不似阅读长篇小说般会出现情节中断而衔接困难的情况。在手机低头族充斥的年代,此书的首要社会功能乃提供另类的低头选项,读一则,抬起头或咀嚼或回味,有益身心健康。
从教化的意义来看,比起时下流行用手机追捕精灵的游戏,黄凯德的游戏文字实则是文学精灵,提高语文能力及创造力的作用不在话下,不妨视之为具教育意义的益智游戏;不但学生可以投入,据说有年长的读者跟凯德说,书的字体很大,很好,老年人也看得到,不啻为老少咸宜的读物。
从经济的角度而言,《三四行》是作者自费出版,并未申请任何补助,充分展现自力更生的创业精神,可以作为楷模;这种冒着赔钱风险的可嘉勇气,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简直就是德政。
催生情感结构
还没谈到内容呢。
与其诘问文学的功能是什么,不如思索作者的功能是什么,毕竟“文学”只是个抽象的概念,实质装的应该是“作品”,作品是作者的产物,故文学的功能毋宁是作者的功能。作者的工作是把作品写出来,完成后当然可以埋于深山不见天日,若选择通过某种管道面世,自然是有个“读者”的观念。如此追本溯源,层层推进,结论只有一个:文学的功能即作者的功能,作者的功能为出产作品,作品发表的目的是寻求读者,因此追根究底,文学的功能,作者的功能,乃在于催生读者,别无其他。
然而,催生什么读者呢?或者说,催生读者的什么呢?
这里就要涉及内容了。但是,在论及内容之前,先得提个概念,叫做“情感结构”。
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普遍被认为是英国的文化研究的先驱,他在1977年的《马克思主义与文学》一书中讨论“情感结构”这个概念,说明思维如何被感觉,情感又如何构成思维(thought as felt and feeling as thought)。重要的是,威廉斯关注的不只是已被社会大众认可,以及已形成社会经验的情感结构;反之,他着眼于正在萌芽或尚未萌芽的文化形式,而且相信这些情感结构无论再细小、再个人,它们所言说的关于情感与意识的变迁,都具有社会的和物质的意义。
易言之,一个社会或一个个体当中,除了经已浮上台面的情感结构,也有隐而未显的情感结构等待被催生。作为一部文学作品,《三四行》的最大功能,于我而言,即是催生读者已知与未知的情感结构,而且恰恰是威廉斯所谓的细小的、个人的情感结构。
四种情感结构
当然,每个读者都是不同的个体,身具不同的情感结构,阅读《三四行》的一百则之时,读者甲的显性情感结构可以是读者乙的隐性情感结构,以此类推。这里只能处理作者的文字的功能(而非所谓意图),也即是说,怎样的文字内容,可能催生怎样的情感结构;催生这些情感结构,又有什么社会的或其他的意义。以下列举四项说明。
第一种情感结构类似某种小清新,讨人欢喜,容易消化。如“阳光走后/我在落叶/而你/你已经美丽过了”,又如“灵魂的薄荷味/每一天/遗落一点”,几乎可以嵌入文创商品兜售,像夏宇早期的诗《甜蜜的复仇》被印制在书签和座垫套子上,广为流传。小清新像泡沫,即生即灭;快乐一点点,感动一些些,可是又无法清楚还是来不及言说快乐的是什么感动的是什么,迷糊朦胧,如阳光折射泡沫的七彩,眩人眼目,但难以捉摸。
第二种情感结构是爱情的浪漫,让人心荡神驰,情意缠绵。谁料得到呢,黄凯德竟然能写出这种足以出现在情人节卡片上的文字:“情人节到了/我要用乐高/盖一个你”;或者“你在爱情里/流浪/我在牵挂”。这样的浪漫若说有什么较为特别之处,也许在于它出自男人的手笔;如郑愁予《错误》的婉约,男性的阴性书写,可能比女性的更温柔一点。
第三种情感结构诞生自华美的意象,经由出其不意的文字组合开创无穷的想象空间。黄凯德自己如此阐发:“当两个从来不知道/彼此可以相爱的字/终于找到了彼此/诗就这样发生了”;于是“肥皂”有“欲望”,“肉身”有“夹层”,“韩剧”有“卡路里”,“形声字”会因“渐渐疲惫”而“突然哽咽”。《三四行》的自序说明书内句子源自他在(没有标明的南大中文系)写作班的演练,他“常对着一脸无辜的同学们说,就接近了,不过只是接近了,诗的样子”。这些华美意象令我想到周耀辉的歌词,如写给李荣浩的《老伴》里“执迷的鲸鱼”,“陪我美丽的老去”。诗、歌本同源,不用在意是不是现代意义下的“诗”,接近已经很好。
第四种情感结构是身体的写作,更确切地说是肉身的写作,呼应90年代曾在中国红极一时的所谓下半身书写。黄凯德对上半身的乳房的迷恋于处女作《跳死为止。》(1995)经已昭然若揭,逾二十年后的《三四行》除了延续有“狂躁的乳房”,更有“尝过你的舌头”的味道,男性性器官“扩展的倾向”,“然后是倾泻/在你的身体里面/死去了千千万万次”的精虫,以及精液在女性性器官“猫咪”的“须须沾上的/所剩无几的鱼腥”,启动味觉、嗅觉与触觉的感官。黄凯德的感官世界可以让性别研究的学者学生忙上好一阵子,难得有人──而且是男人──写男性性器官和性事,虽然女性诗人夏宇的《我和我的独角兽》与《重金属》早已开风气之先。
情感与意识的变迁
《三四行》的文字催生至少这四种细小的、个人的情感结构,具有什么社会的或其他的意义呢?这里我们必须带入语境,因为它们的意义端视特定的情感结构与个别社会之间的关系。
就以小清新为例吧。台湾的文化形式当然是小清新这个情感结构的始作俑者,从流行音乐和电影到咖啡馆与手作商品,感染力蔓延至整个华语圈,可说是近年来台湾最强的软实力。但小清新(以及其精神相通的小确幸)在台湾却饱受批评,被认为是所谓“崩世代”不愿面对现实的逃避表征。换一个语境,小清新在中国大陆和香港的文艺青年之间十分受落,关键在于这一个特定的情感结构在这两个社会当中是相对欠缺的;前者经历数十年非黑即白、价值绝对化的洗礼,后者讲求经济效益、利害得失高于一切,台湾出产的这种与世无争、超凡脱俗的情感结构,自然有吸引力。
我们不应小觑,更应该设法体会,长期以来在一个情感结构相对粗糙的环境里(这里可以包含新加坡)成长的人,邂逅一首貌似简单的歌曲如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时,可能才首次发现情感的表达原来可以如此细致幽微,如此多层次与多面向,以致爱情的考验竟然在于对方说不说得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或“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当类似这样的一种情感结构在一个地区得以茁壮成长遍地开花,而在另一些地域则尚未萌芽甚至被压抑,我们必须思考的恰恰是这些不同地方的倾向(政治的、社会的、文化的),以及各种情感结构在其脉络当中所可能具有的意义。也即是说,这样的情感结构看似细小、个人,它们所言说的关于情感与意识的变迁,实则折射所处社会的价值观与现状;它们能否被催生成长、能否萌芽开花,将成为该社会的涵量和可能性的指标。
对文字质感的坚持
回顾以上归纳的四种情感结构,头两类的小清新和爱情浪漫与新加坡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大抵没有冲突,也极可能是许多读者原已具有的显性情感结构;这两类的三四行应该颇有市场,甚至在青年及学生文艺圈里让人传颂。第三种的华美意象根基于文字组合的游戏,只要没有文字警察出来指责作者“大肆污染五千年中华文化的遗产”(90年代初对蔡深江作品的某评语),只要没有太多的中学、高中生在作文中模仿这种“错误”的“词语搭配”而引起华文老师的不满,其效果顶多也不过是让一些喜好文字游戏的文艺青年的隐性情感结构得以抒发,附庸风雅暗爽一番而已。最后一种的肉身写作最可能触犯禁忌,会不会引发众神喧哗则取决于新加坡这个社会到底还有多少自命的卫道之士,这些卫道之士当中又有多少能掌握中文并且读得懂这些字里行间的指涉。
当然,越禁忌越诱惑,《三四行》最可贵的文学功能,正是将这些细小的、个人的,或隐或显的情感结构(尤其后二者)化为文字,并尝试在读者之间催生出这些情感结构,或者说尝试催生出具有这种情感结构的读者。它像条鱼饵,引入上钩,诱人发情,以文字形塑更细致更幽晦的思维与感觉;换句话说,黄凯德的《三四行》引诱我们催发更清新、更浪漫、更华美、更肉欲的情感结构,比起时下一般手机游戏让人更盲目、更麻木、更暴戾、更自我,其正面的社会意义、其优越的文学功能,值得大众的认可和肯定。
诚然,再细小的诱惑,再个人的情感,如威廉斯所言,都具有社会的和物质的意义。黄凯德明言“我不屑选择/文字到达不了的/现实与迷惑”;无论是显性的现实或隐性的迷惑,他的文字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而不屑的姿态彰显了对于文字质感的坚持,《三四行》体现的是对另类情感结构的礼赞。这样的文学功能,很可能是新加坡华文文坛匮乏或不知道它有所欠缺的社会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