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老了,迟钝了,如能回到初心,还能牢牢抓住一根摇摇晃晃的拐杖,路,就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等光与影都成为果子时你便怦然忆起昨日了……——周梦蝶《树》
波特莱尔在《天鹅》一诗里曾这么问:“水,你何时再流淌?雷,你何时再鸣响?”他尝试借一只逃出牢笼但又蠢笨的天鹅,道尽人生的无奈与绝望,但又不甘于就此屈服,于是让这只笨鹅举起迷惘和贪婪的头颅,一再的追问。
自古以来喜欢追问的人真的不少,屈原不曾有数不尽的疑问所以才有名篇《天问》。在全球化的今天,巴基斯坦的马拉拉,年纪轻轻就一直追问为什么在塔利班叛军的恐吓下,女性就不能享有受教育的平等权利,为什么生命必须时刻都受到威胁。2012年的初秋,马拉拉在放学途中,遭蒙面的武装塔利班分子连开三枪,但她就是坚持要和死神搏斗到底,不只活了下来,17岁的她在2014年还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人,是否一回忆起过去,就已说明自己变老、变迟钝了?今年是2016,已经不是2014年。
2013年,当马拉拉和英国籍记者克莉丝丁完成合著的回忆录《我是马拉拉:一个因争取教育而被枪击的女孩》,当时的马拉拉才16岁。也许,我是说也许,她也曾想过,中枪之后如若真的死了,就不会是今天可以继续坦然说话的马拉拉,只剩下飘荡荡的一丝游魂了。当然,今天的世代,不论年老或年少,越来越多人有多重和复杂的牵绊,在诡谲多变的社交媒体里,除了有推特、面簿、微信、连我等,还有数不尽、用不完的各种应用程序,在2As(apps+adds)的穿梭交缠里,有些人就可以像马拉拉那样发挥正面效应,但也有不少人虚情假意、居心叵测地在网络中翻云覆雨,甚至点燃血流成河的引信。
然则,在现实生活里,人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会被人轻易的遗忘呢? 这倒未必,比如读《九歌104年年度散文选》,就发觉书的附录里除了罗列从2015年1月到12月许许多多文学奖项的得奖者之外,还罗列这一年里先后过世的作家。单在1月份里,就有施寄青、段采华、江凌青三位作家过世,我们当然也知道,前些日子杨绛先生也离开了人世,他们有的已是耄耋之龄,有的恰是青春正富,而钟怡雯好像说过,生命之所以会变轻,灵魂之所以会变薄,是为了死后便于游荡的缘故。如此感性而悲怆的游魂,也许就像一片心有挂碍的云朵,但我相信四处游荡的灵魂,不论轻或重,和一个人多大岁数去世,以及他们是否有名有姓,没有直接关系。
大家都知道日治时期蒙难人民纪念碑,它地底下埋葬的就是从各处乱葬岗挖掘出的无名无姓遇难同胞的遗骸。这座被年轻一代戏称为“四根筷子”的纪念碑,象征岛国四大种族曾经历的苦难岁月,也是小岛建国初始的一个永远的记忆。听说,最近日本有位研究新马历史的教授高嶋伸欣,出版《旅游书中看不到的亚洲》,书的封面选取的图片就是这座纪念碑,书中详细介绍当年日军占领时期的新加坡,他希望此书能促使日本人在旅游中,对历史能有更深刻的认知。
说到初始,颇有“中国情怀”的日本历史小说家井上靖,写过一本关于他的童年与青春的长篇散文集《初始》。集子里头有几段描述引领他人生启蒙的人物,一位是一生埋首于临床解剖学的岳父,另一位则是沉浸于法隆寺金堂壁画摹写工程的画家荒井宽方。在他眼里,这两人,一个是学者,一个是艺术家,恰好都是在日本每况愈下、败色日浓的岁月中,以不屈的精神活得非常精彩的人物。至于这两人的全情投入与付出,最终是否得到应有的报偿,井上靖深有喟叹,他说:“世界上多的是完成许多丰功伟绩却没有得到相应回报和肯定的人。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面对生命的态度,恐怕和这些事完全无关的。”我不肯定高嶋伸欣教授有没有读过井上靖写的这段话,但就他们两人所做的事来看,显然是选择一种面对生活和生命的明确态度,应该没有大江健三郎所批判的那种日本人暧昧情怀。
我想起那天夜里,和友人在三鹰附近的芙叶亭用过晚餐后,在慢步走回吉祥寺车站的路上,竟聊起缘分和命运,这也许是由于地震的频发与枪击事件的频传,让我们都感触良深。生命不论年老或年少,天灾人祸一旦爆发,再柔软善良的人心也会被震得支离破碎。没想到回国还不到一个月,就看到一个并不讨喜的新词汇“耐多药型”肺结核病,原来连可恶的病毒也想苟延残喘,不肯向药物低头就范,那些可恶、可恨和可憎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夜幕低垂后的吉祥寺车站外的马路上,街灯璀璨亮丽,人潮如过江之鲫。我们说着说着,就来到车站大门外。和友人分手后,在回返日暮里车站的电车上,突然想起台湾诗人学者陈芳明和他的《在梭罗墓前》。高雄美丽岛事件后,跋涉整个北美大陆,终于来到大西洋海边费城的他,曾经低调的在某个教堂里参加过一场政治论争,当他看到台上的辩论越来越情绪化时,他静静的走出教堂,踏进空寂无人的墓地,审视着墓碑上那串串爬满青苔的文字。当时,他有过如斯的感叹:“命运从来是无法辩论的,被它安排之后,完全不能抗拒,就只好俯首接纳。”
不得不承认,初读这段文字时,觉得还蛮气馁的,他还说,就像墓中的灵魂那样,有一天他也会被安排躺在方格子里,静静听着造访者的议论。但他终究还是说了,“诗是一种救赎,那是看不见的手,把沉溺在水底的魂魄适时捞回”,在失落而绝望的夜晚,他曾写下名为《我的遗言》的诗作,里头有一节写得挺激越:
留下的骨灰,撒一把在下淡水溪,若还有剩余价值,让我滋养溪中的西瓜田,我乐于看到圆熟的果实,把岛屿的土地膨胀得满满的。
淡水,很多人应该去过,可能还不只一次,现在那儿已经变成台北著名旅游景点,就像高雄市的美丽岛车站,以及东京的三鹰和吉祥寺车站,到处都是游人和旅客。但恰恰是在如此喧闹的人潮里,我们竟聊起命运和缘分,这难道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有些人连吃饭和睡觉都得开着手机和电脑,才能活得心有所依,才能用情专一。可我还是担心和忧虑,如果越来越多人终日沉溺在网络里,被各种虚拟世界和应用程序所绑架,到底还有谁会有闲暇去关心周围有谁就快溺毙,谁的灵魂到底是有多轻或是有多重,更甭说及时捞起这迷途溺水的人,管他是年轻人,还是老人。
如果你也把手机关了,也许就能有余裕看看路边的一些趣事,比如,看到一只自得其乐的小松鼠,从组屋旁的一棵小树上,一副机灵模样的蹦跳到树下,尾巴的毛翘得连阳光都黯然失色,见它叼起一颗小果实,才咬了一口就吐掉,也没见它愁眉苦脸或恼怒生气,趋前想和它搭讪,竟瞪了我一眼,转身健步如飞的又跳回树上。我立马想到的是,哇!真幸运,它不必天天乘搭电梯上下楼,不然,万一电梯全都失灵了,又得打1800了。
日前读完片山恭一写的小说《行到船停处》后,一直在琢磨主人公俊一说过的那段充满正能量的话,他说: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完全按照理想,按照计划实现。把人的幸与不幸,扣在命运或宿命的论点上,其实毫无意义。接受某种因果所安排的境遇,在自己的空间里勉强挣扎着生活下去,至少不要自我厌恶。嗯,我不肯定那位因为三座电梯同时失灵而必须在一天里两次爬上32楼的60岁老园丁,当在他抬起每一脚、跨出每一步时,是否有些许的厌恶情绪,但这毕竟使我想起其他的事情,比如,一出世就脑瘫的余秀华。
如果将小说人物俊一所讲的话和余秀华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自序开首的那段话,互为呼应,还真挺有意趣。余秀华说她一直深信,一个人在天地间,与一些事情产生密切的联系,再产生深沉的爱,以至到无法割舍,这就是一种宿命。她说深沉的爱,当然是关于写诗的事而不是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人如果碰上电梯全都失灵的话,该怎么办。诗歌将她生命所有的情绪都联系起来,再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让她如此付出、坚持、感恩和期待。因此,她很感谢诗歌能来到她的生命,呈现她,也隐匿她。但她又说:“诗不过是当心灵发出呼唤的时候,它以赤子的姿势到来,不过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走动时候,它充当了一根拐杖。”
我很肯定这世上,喜欢这根拐杖的人,毕竟还是有的,虽然,不敢断言她这种对诗的肯定和感恩,是否也包含些许的小确幸。我只是怀疑,自己和身旁的人,是否越来越经常这么想,即使是小小的幸福,如片山恭一所描绘的就像细褶似地穿插在人生的那些反复之中,只要还活着,自然就要珍惜,自然就要欣喜。中国著名的残疾作家史铁生不也说过,“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我记得,在《秋天的怀念》里的最后那句话是“要好好儿活”。
后来,读了钟怡雯散文集《野半岛》里那篇题为《北纬五度》的代序,发觉她也用过折痕的比喻,她说:“有时我只看到时间的折痕,在折痕里看见难以改变的宿命,来自遗传和血缘。譬如头疯,看见了也无济于事。”这种隐形的家族遗传威胁,让她觉得生命的阴影无所不在,即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想,余秀华一出世就得了脑瘫,应该和家族遗传或血缘没有关系,她可是个无比坚强的女性,大陆友人在微信里就告诉我,余秀华的诗,很励志。这一点,我虽无异议,但总觉得她就是喜欢写诗,才不去管写的诗到底励志不励志。你看她的《一张废纸》那首诗里,就说她从来就不关心政治,更不关心死亡,和年年攀升的墓地价。
讲起墓地,想起前些日子从新宿乘车去早稻田町附近看了猫塚,夏目漱石笔下的那只猫,看来还真独具“慧眼”,它见到的人生百态和异想天开得出的结论,似乎颇有见地。比如,这只猫竟然发觉银行家因为整天存别人的钱,渐渐的就把别人的钱看成了自己的,它也发觉官吏本应该是人民的公仆、代理人,为了办事方便,人民才给了他们一定的权力,但他们有的竟然摇身一变,认为那权力是自身固有而不容人民置喙。对这些从猫眼里凸显出来的现实,不知道是否让有些人还在暗自窃喜。话说回来,钟怡雯的话,也还满有道理,她说,因为离开,才得以看清自身的位置,在另一个岛,凝视自己的半岛,凝视家人在她生命的位置,而疏离对创作者是好的,疏离是创作的必要条件。
当然,必要条件未必就是充足的条件,除了必要条件,还得要有其他真实的体会和感受来促成创作的充足条件,像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他就坦承他从祖父母的故事中得到过文学灵感,如今回忆起来,他认为那些老人讲述鬼怪故事的黑暗夜晚,正是他最初的文学课堂。当然,莫言还有另一个高明之处,他除了用眼睛看、耳朵听,还有意识地用他的鼻子调动起自己对于气味的回忆和想象,从而使他在写作时如同身临其境,也从而使他的读者在阅读作品时也身临其境。
这么说来,即使老了、迟钝了,如能回到初心,没忘了初始,还能牢牢抓住一根摇摇晃晃的拐杖,路,就可以继续走下去了。欢喜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