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彼德/作 陈妙华/译
在陌生的空间里,我能听见各种声音。令我难过的,是我一直到不了目的地。我觉得走了很久,很久。也许现阶段我就得受这样的训练,学习忍耐。
我似乎一直被带往一个地方。没有什么拘绊,似乎在等待什么,被承诺的什么,不会被违背的承诺。我也没跌倒或摔跤。我没有爬也没有走,好像在安详地飞,有宁静而凉爽的风吹拂我飞向目的地。
其实我渴望与父母见面,可是看来我的愿望难于实现。怎么可能呢?听说,他们是不负责任的。把我遗弃在红毛丹树下而不觉羞耻。我孤零零的,只有薄薄的毛巾包裹身体。有动物显示其残忍,野狗伸舌头舔我发臭的身体,乌鸦在午后阴沉的天空飞。欲雨未雨,我就一直在那里,一直到黄昏,天气突然变得那么热。天气越热,气氛越紧张。怎能不那样呢?乌鸦竟然飞到枝头上等待我死亡。
“呀,阿拉!肚脐带都还在。很多血。真恐怖。满身伤痕!”一个中年男子惊呼。
“哥,看他真可怜。我们要孩子,却没有。这天赐给了,却被抛弃。真残忍!这是怎么样的人啊?”一个妇女指责说。她声调悲伤而气愤。“怎么办呢,哥?还活着吗?”
静默一会。我听见那男人声音颤抖地祷告。我知道我已没有生命。已经太迟,我失血过多,伤痕累累。
“别哭,莉玛。”那男人说,“这婴孩将上天堂,由天使接待。”
那男人说得没错。要是他是我爸爸,那女人是我妈妈,该多好啊!可是我的爸妈不懂得什么是天使。天使喜欢念可兰经的人、孝顺父母,以及在斋戒月斋戒者,还有像我这样出生时毫无罪过的小孩。我将成为天国乐园的居民。这是我听到的悦耳柔声。
当我被带往那个目的地的时候,我怀疑天堂是否在母亲足下?看来并不是那样。当我的生母犯罪时,哪能那样?不像我那样能够成为奶河流淌乐园的居民。是的,我将去到一个漂亮的乐园。但我仍然觉得悲伤。怎能不悲伤呢?因为当我还在母亲的子宫里时,我渴望看见世界的亮光。不管是月亮光,还是太阳光。可是当我的希望成真的时候,母亲却坏了事。她被爸爸强逼,不理我这个他们的孩子。有亮光的新地方竟然是那么残酷。天空阴暗寒冷,冷风啃咬我的胎盘和心脏。而高温又带来灼热。
“妈妈……!”
“爸爸……!”
我的喊声在陌生空间飘荡。忽然我听见一个严厉的声音对我说:“够了!别再叫他们!”
“为什么?”我认真地问。
“可爱的孩子,他们不适合当你的父母。他们只会享乐,说是为了爱,却只在廉价旅社享受没结婚的情色。有时在桥下,有时在花园,有时在海边,有时在树丛里,有时在老旧屋子。不管是否有蚊蚋,是否有毒蛇,不理隐藏着的危险,他们将被打入通奸者的地狱。”
我感觉混乱,心里悲伤难过。为了更深入了解,我颤声问:“我父母将会怎样?”我心里很难过。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是生了孩子。我并不怀恨,无论是现世还是来世,他们都是我的父母。
“不是!不是在来世!”那严厉的声音纠正说,似乎知道我的心思。“作为通奸犯,你的父母会被热水淋头。他们也会被火鞭,被捆绑在火磨上,不停地被磨。”
我的情绪仍然混乱,我的父母一定很痛苦。我已说过我不会怀恨。实际上,我也不要或知道怀恨。瞧吧,从我晶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珠。
在思绪混乱中,我想起刚才那个严厉声音。他说我的父母不负责任。那是什么呢?没有答案。
“救命……”
“救命……”
当和风继续吹送我去那个目的地的时候,突然传来焦急求救声。我尝试睁大眼睛,寻找危急求救者。不知是什么力量注入我这用纯白裹尸布包裹的身体,我能清晰看见高喊求教者。
啊,天呀。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成为亡魂。是当他们在有毒蛇的丛林里做爱的时候,还是从桥下掉落到沟渠里?或是骑着电单车疾驰去廉价旅店时翻车?我不知道也不能确定。
他们看来很近,但我伸出小手,却觉得距离很远。看来他们与我并不在同一个空间。在我这个陌生空间里,的确很奇异。近的觉得远,远的觉得近。
“救救妈妈吧,孩子!”
“是,也救救爸爸吧!”
我又流泪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一次在心中呐喊。虽然我不怀恨,却有点生气和厌恶。讨厌他们的恶行和残忍。怎能不是恶行呢?当他们在那个不幸的下午,把我丢弃在红毛丹树下的时候。怎能不残忍,当他们生下我却让我变成尸体?那严厉声音说的没错,我的母亲只会与爸爸享乐。会生孩子却不会照顾和抚养孩子。
我不停地流泪。当看见他们双眼发红、蓬头垢脸求救的时候,我心头的怒火和厌恶消失了。我想对那么污秽的他们说,我不曾生气,更不曾憎恨。
“我的孩子,请原谅妈妈!妈妈有罪!”
“爸爸也一样!”
我爸妈的脸孔憔悴如火烤的香蕉叶。他们的手拼命抓扒,想抓住我的手,希望能帮他们进来我的空间。
“救救妈吧。妈这里很热!”
“爸也很痛苦。受不了啦!”
“救命……!”
“救命……!”
我不敢再看爸妈的眼睛,我很同情他们,我不能再说话,喉咙被悲伤堵塞。更糟糕的是,我没能力帮助他们。
在混乱氛围中,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一个细小而清晰的喊声。
“姐姐……!姐姐……!”
我循声寻找,吃了一惊。为什么不吃惊?因为那叫我姐姐的声音与我同在一个空间,身形却未长齐全。是的,他不像我。我已长成婴孩,那个却是胎儿。
这时我的爸妈不再焦急喊叫。虽然他们仍在自己的空间挨热受苦。如今轮到他们低头不敢正视我们了。
我高喊:“为什么爸妈忍心杀死还未长成婴孩的弟弟?”
爸妈没有回答,他们泪流满面。不过,他们的眼泪不像我和弟弟的眼泪那样澄清,他们的眼泪浓稠如我死前身体流出的红色血液,也像弟弟被堕胎时流下的血。现在我才明白他们的不负责任,干了那些真主不齿的罪行。
“来吧,弟弟,一起去那里。别再哭了。好心的天使在等呢。”我柔声劝说。
弟弟瞟了爸妈一眼,他的眼里泪光闪闪。他生气吗?他憎恨吗?还是难过?我不知道。不过我敢肯定他很悲伤。我也知道,弟弟没有怀恨。当我们两人将要离开前去我们的目的地的时候,我们又听到他们两人焦急地呼喊。
“孩子们救救我吧!救命啊!”
我们无能为力,在这里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我们渴望赶快投入天使的怀抱,与那美丽乐园里的其他居民共同嬉戏。
这时我觉得非常饥饿口渴,弟弟也一样。在嬉戏之前,我们很想饮用那条一直流淌着清洁纯净奶水之河的奶水。是的,我们渴望喝奶,但那不是来自亲生母亲的奶。
我们也非常希望呼吸新鲜空气和看见柔和的亮光,享用那只能在天堂乐园里才能得到的永久幸福。
在这高涨的期望中,我听见一个朦胧而明确的沙哑男声潜入我的耳朵,严厉而嘲讽地说:“女鬼都懂得疼爱孩子,作为人的却一再抛弃亲生骨肉。”
我弟弟注视我,我也直视他。从我的眼神和动作,他必定明白我的意思,世上还有很多像我们的父母那样品格的人,幸亏我们已不在那个败坏的地区。
(译自马来短篇小说集《阿拉法的眼泪》)

